海岛篇:剪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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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篇:剪不断理还乱

    “唉……”
    陈大小姐慵懒地躺在沙滩椅上,这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只是这次恰好被刚拍完海鸟的许博文听到,于是他好奇发问:“咦?你怎么不冲浪了?昨天你不还兴冲冲地下水嘛,今儿怎么就一直在这里窝着呀?燕书他们没带你一起?”
    “啊,没有没有,那个,我不太会游泳,老呛水,所以就——”陈佳辰坐直了身子,拢了拢肩上的披风,笑得有点不自然。
    许博文听闻此言深表赞同,直言不会水可别逞强,度假的精髓在于沙滩晒太阳,而不是像周从嘉和冯燕书那种卷王,来都来了还非要学会点儿什么东西……他边说边收好相机,往旁边的椅子一躺眼睛一眯,舒舒服服好似一只惬意的老猫。
    陈佳辰也对许博文的话深表赞同。她确实更喜欢悠闲的假期,而不是像那俩人一样,学个冲浪还要制定严格的训练计划,卷来卷去的累不累啊!她在心里面不忘默默吐槽:真配啊,真是绝配啊,指不定新婚之夜你俩还要比赛学习性知识,看谁更能让对方舒服……哦不对,周从嘉那个身经百战的渣男,屌都快磨秃噜皮了肯定技高一筹……我去,他不会装处男吧?
    越想越不爽,气得陈佳辰差点飙出眼泪来,许博文见她撅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以为还纠结冲浪的事儿呢,忙好生安慰,还讲起自己小时候溺水的事。男孩眉飞色舞讲述着那段恐怖的经历,大谈特谈濒死感受,听得女孩一愣一愣的,瞬间忘了那恼人的叁角恋,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声询问他怎么还敢来海边。
    许博文笑着解释自己后来还是认真学了游泳的,但就是学不会,至今仍是一只地地道道的旱鸭子,可能有些人天生就运动神经差吧。陈佳辰狂点头,先夸他不仅没得ptsd还敢直面恐惧,好勇敢啊,接着也开始讲自己有多么不擅长运动。
    俩人就这样聊开了,陈佳辰兴致一来,让服务生上了好几波酒,摆了满满一桌。许博文也是个话痨,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谈,他还知道许多有意思的小故事,逗得陈佳辰笑得花枝乱颤。
    “哎呦,你讲话真有意思,我真后悔没早点认识你。”陈佳辰与他碰了个杯,自己一饮而尽,擦擦嘴八卦道:“你应该很受女生欢迎哎,你悄悄告诉我,你为什么还是单身呀?”
    男孩子的脸欻的一下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上了脸,他“啊”了半天才急忙辩解称“并没有很受欢迎”。或许乏善可陈的恋爱史实在拿不出手,又或许觉得不满足对方的好奇心太不礼貌了,许博文结结巴巴谈起自己高中暗恋的同桌以不想影响他这个尖子生成绩为由婉拒表白后转身投入隔壁体育生怀抱的伤心往事,还故作轻松地透露了自己大学时有个关系暧昧的女生,帮着刷绩点做简历结果对方不仅连手都不给摸,背地里还与别人嘲笑自己只是个工具人,连备胎都算不上……说着说着他陷入了沉默。
    “怎么可以这样利用你!太过分了,真的是太过分了!”陈佳辰的同情心一下泛滥成灾,再一联想到周从嘉也这么利用自己糟蹋自己,这心里就更不好受了。但她转念一想,感情这种事嘛,愿赌服输,有什么大不了的!遂拿起两杯酒,其中一杯塞进许博文的手中,说了一句“喝酒喝酒、酒醒了又是一条好汉”,碰个杯后仰头干了。
    女孩豪气冲天的样子感染到了许博文,他自嘲地笑笑,端起酒杯也准备来个一口闷,谁承想倒得太急灌进了气管,被呛得喷出一口液体咳得脸红脖子粗。陈佳辰见状忙翻找出纸巾替他擦拭嘴角,许博文边咳嗽边撇头,示意把纸巾给他自己来。在漂亮女生面前出糗已经很丢人了,他哪还好意思让对方帮自己擦嘴巴。
    “喝慢点呀,又没人跟你抢。”陈佳辰轻拍了两下对方的后肩,咧着嘴咯咯直乐。望着女孩子灿烂的笑容,许博文被那几颗大白牙晃得有些头晕,同时他被拍过的肩膀感受到一阵灼热,想来定是那阳光太强烈,才会穿透薄薄的衬衫,烧得那块皮肤烫烫的吧。
    许博文努努嘴,不服输般端起一杯tequilasunrise,誓要一雪前耻。不过这次他学乖了,改为小口慢品,嘬着嘬着,他突然冲着陈佳辰傻笑:“这酒真好喝,难怪你这么爱喝酒,可惜我酒量不太行嗷——”
    “没关系,酒量都是练出来的,我之前也是一杯倒,现在是千杯不醉呢。”陈佳辰喊来服务生收走满桌的空杯,又报了一长串的鸡尾酒名催其快快端来,显然女孩兴致很高,喝上了瘾,说什么都要来个不醉不休。
    等待间隙,陈佳辰盯着男孩手中的橙黄色液体发呆,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撑起下巴笑着发问道:“那你还会相信爱情嘛?imean听你描述你的感情之路好像蛮不顺的…..那如果一直都是这些不好的体验的话,你会对人性失望吗?我很好奇,当然你可以不回答。”
    “嗯,这个问题嘛,让我想想……”许博文放下酒杯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给出了答案:“说不失望是假的,我也是人,也有感情,也会受伤,也曾怨恨过这个世界,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很差劲嘛?是我不够好嘛……但我后来想通了,不是我不够好,只是我还没遇到那个对的人。”
    “对的人?”
    “嗯,对的人!正因为我见识过真正的爱情,所以我才愿意相信。”
    “真正的爱情?”
    “对,喏——”许博文的手指向了正在近海处刻苦练习的周从嘉和冯燕书,他收回目光继续解释道:“爱情其实并一定那么的虚无缥缈,它真实地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有相似的思想、共同的爱好,彼此理解、互相尊重,整日形影不离的,这样的感情难道不美好吗?我经常与他们一起泡图书馆、健身房,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磁场,那是一种……嗯,怎么形容呢,就是让人产生一种不由自主想要变得更好的……的那种感觉吧,或许这就是好的感情带来的向心力?”
    “向心力?”
    “嗯,正因为真切地感受过,所以才会心向往之吧,是一种,怎么说呢,理解与认同,灵魂的共振……哎呀,我这酒精上头了,我都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了……总之如果我遇到了对的人,我相信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无比契合,永远那么的亲密无间……就那种你懂吧,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们好像,好得好像一个人,那种灵魂的碰撞,灵魂的撕扯……嗯,灵魂伴侣,对,灵魂伴侣……灵魂很重要,很重要……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意思……不如死去……”
    陈佳辰笑不下去了,不知该作何表情,更不知该怎么接话,她唯一能控制的便是咬紧牙关,害怕泄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声音。所幸许博文说着说着头一歪,靠在沙滩椅上睡过去了,直到服务员端上满满一桌子酒时,陈佳辰僵直的后背才慢慢垮塌下来。
    她呆愣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戳戳许博文,轻声问了句“喂,还喝吗?”后没得到任何回应。见对方睡得太沉,她也不好意思把人叫醒,只能独自喝闷酒。
    桌上的杯子很快被清空了小半,陈佳辰打了个酒嗝儿,终于感觉到上头了。她也学许博文歪头躺着,安安静静享受着那股熟悉的美妙的眩晕。
    真的好舒服啊!女孩渐渐陷入了梦乡:在云端跑酷,下坠,漂浮在无垠的粉色泡沫中……明明如此梦幻而又温暖的场景,为什么还是感到如此孤独呢?
    飘啊飘啊,像自由的风一样轻盈,透过粉色的云朵,她发现了一片陆地,看形状好像是……欧罗巴?又好像不是,凑进了看,像一块儿摊开了的大圆饼。
    奇怪,怎么一个人都看不到呀?女孩感到阵阵恐慌,她不想降落到空无一人的地方,不管是荒岛还是大陆,她都不想,她讨厌寂寞,讨厌——啊啊啊!不要啊!
    失重感把少女推出了梦境,但少女似乎意识不到这一点,身体轻飘飘的,心里暖洋洋的,只剩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少女舔了舔嘴唇,依旧沉迷在不可名状的金灿灿之中,宁愿再也不要醒过来。
    徜徉在一片模糊不清的泡沫中,少女享受着空无一物的虚无,心满意足。她晃呀晃呀,晃到了陆地的边缘,好像看见了、看见了……是海吗?
    少女迫切地想知道海的另一边是什么,她拼命地奔跑着、跳跃着,却怎么也靠近不了近在咫尺的海岸线。少女急得想要尖叫,想要呐喊,可好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她隐隐约约听到远方传来忽大忽小的杂音,但又听不真切。
    可怜的女孩顿时陷入了绝望,她想逃出本就已经脱离的梦境,她使劲儿抖动着眼皮,想要看清却什么也看不清。少女揉搓着眼睛,拼了命地看啊,看啊……朦胧之间,好像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于泡沫之海中缓缓升起,越走越近,轻而易举就跨过了那道自己怎么都跨不过去的线。
    陈佳辰眯起了双眼,即使对方的脸庞似乎被一道圣光笼罩着难以辨认,她却涌起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是他吗?
    还未来得及确认,来人高大的身躯与健硕的肌肉,又让女孩不禁想起曾在翡冷翠街头观摩过的雕塑,比例之完美,线条之流畅,似乎隐藏着无穷无尽的耐力和力量。如果非要说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胯下那坨沉甸甸的东西,要比那些石人大得多得多得多。
    是雕像活了呢、还是真人变成雕塑动了起来呢?陈佳辰费力思考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已经站在了她的身旁。她想啊想啊,头昏眼花的,想不出个所以然,正苦恼着,她忽然感受到有水洒在了脸上,一滴又一滴。
    哇,在下金色的雨吗?陈佳辰害羞地垂下眼,轻抚着香腮,暗自嘀咕道:这是天上的哪位神祗被自己的美貌折服,要幻化作金雨来与自己相会呀?
    心中的疑惑很快被女孩抛之脑后,她扬起修长的脖子,打算亲眼瞧瞧自己的情郎。这次她终于看清了,在自己头顶悬着的,并不是像众神之王宙斯那般留着胡须的成熟男子,而是一位如同阿波罗般俊美无俦的美少年。
    诶?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不光见过,是不是好像还睡过……陈佳辰痴痴盯着眼前人,面色酡红,嘴角生涎。这副春心荡漾的姿态惹得周从嘉大为光火,他把手中擦拭身体的毛巾揉作一团狠狠掷向女孩,毛巾炸开,堪堪遮住了那耷拉下长椅的雪白大腿。
    “干嘛呀……”陈佳辰被砸得一下子清醒过来,她揉揉眼睛,见周从嘉端起自己剩了一半的酒杯就往嘴里送,便脱口而出:“你干嘛喝我的——”
    话没说完她就紧张得望向了许博文,见对方睡得正香,莫名松了口气,心中暗恼周从嘉在外面也不注意点,多少出轨的偷情的,就是因为这样的一些小细节才会被曝光呢!
    算了,喝都喝了,反正桌子上这么多酒,他爱喝哪个喝哪个,我瞎操什么心呢……陈佳辰这么一寻思,顿觉好没意思,她也懒得问周从嘉刚为何砸她,只缩回椅子里,准备再睡一觉。
    周从嘉搁旁边杵着,又灌了几杯酒后,终是忍不住搭话道:“怎么不下去冲了?你的冲浪板呢?听你们那个教练说,你退课了?”
    陈佳辰紧闭双眼本不欲搭理,希望他自讨没趣赶紧滚蛋。谁知周从嘉见对方一直不说话,直接就拿手戳女孩的肩膀,嘴里还念叨着:“为什么轻言放弃?总这样半途而废,小心一事无成。冲浪看着困难,只要勤加练习,从最简单的做——”
    “你烦不烦?”陈佳辰猛地睁开眼睛,斜睨着男孩,语气很冲:“我为什么退课你会不知道?”
    周从嘉一愣:“为什么退课?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说我撅——”陈佳辰下意识瞟了许博文一眼,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反正她也不想重复那些粗俗不堪的句子。
    “我说你什么了?说啊?明明你自己打退堂鼓,这也能赖我?”周从嘉拔高了音量,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我——”陈佳辰已经分不清周从嘉是真不记得还是想再羞辱她一遍,万一是前者……顾及着彼此的体面,她犹豫片刻,憋出一句:“我不会游泳。”
    “哦——难怪你不和我们一起报名。”周从嘉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不会游泳你下什么水,就算在浅滩也要穿救生衣知道吗?基本的安全常识都没有,出了问题谁负责?”
    “反正不需要你负责,反正课已经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佳辰搞不懂周从嘉跑过来干嘛的,叽里哇啦一通说,真就不怕被自己女朋友看见?
    周从嘉刚想张口说点什么就被陈佳辰给嘘了,因为她看到许博文身体忽得抽搐了一下。唯恐将人吵醒,陈佳辰决定把沙滩椅让给周从嘉,自己找个清净的地方呆着去。离开前她脱下自己身上的披肩,小心翼翼地盖在了许博文的肚脐处。
    好不容易甩开了周从嘉,陈佳辰呼出一口浊气,心情大好,腹中竟感觉到几分饥饿,于是找了一个景色绝佳的位置,美美吃起下午茶。吃着吃着,女孩忽然放下叉子,望向大海,面露惆怅。
    唉,梦里那个如天神一般的美男子……梦醒来,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佳辰一会儿唾弃自己瞎了眼,一会儿担忧不伦关系曝光,一会儿怨恨命运的不公……最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如果不是自己执迷不悟,硬要开启这可怕的游戏,他肯定还会是原来那个仙姿玉质、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事到如今,到底还是自己害了他啊!
    然而转念一想,曾经那样的木人石心,不还是经不住美色的诱惑,与自己沉沦于茫茫欲海之中起起伏伏……哎呀,到底还是自己魅力大呀!
    斜托香腮春笋嫩,女孩一脸得难为情,想入非非之际,身后传来许博文喊她名字的声音。一回头发现他与周从嘉朝自己走来,陈佳辰虽百般疑惑,但仍欢迎他们坐下来共进下午茶。
    许博文递上披肩,先谢了陈佳辰的细心照料,而后红着脸为自己的酒后失仪道歉。这反而把陈佳辰搞得不好意思了,她也红着脸连声说没有没有,真就是聊得太开心了,其实自己不该灌酒的。
    你谦我让的画面实在碍眼,周从嘉连个招呼都懒得打,起身就去了洗手间。等他再回来时,那俩人正各自握着叉子分食桌面上的同一块蛋糕,聊得可起劲儿了。
    过了一会儿,此次同行的另外两个人恰巧吃完饭路过。他们是一对堂兄弟,昼伏夜出,结伴猎艳,因此总与其他人时间对不上。难得白天碰着了,立刻一屁股坐下加入了他们。
    陈佳辰自然也十分欢迎,她好奇询问昨日与他俩一起过来打招呼的火辣美女人呢,兄弟俩相视一笑,紧接着弟弟暧昧地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一句“在补觉”。陈佳辰秒懂,心中感叹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怪能玩儿到一起去,周从嘉可不就是个私生活混乱的渣男么!
    当然这种鄙夷不可能表现在脸上,陈佳辰依旧言笑晏晏,谈笑风生。只有周从嘉一反常态没怎么发言,显得比较沉默,许博文还打趣他:“是不是燕书去深海练习,要超过你了,你心情不爽啊?”
    周从嘉笑了一下没解释,他本就不爱吃甜食,听着众人聊得火热,只喝着纯茶,慢慢回味嘴里的苦涩。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时而望向大海,时而盯着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时间差不多了,兄弟俩决定回去补眠,临走前哥哥邀请陈佳辰参加午夜的游艇派对,女孩摆摆手一派老气横秋:“不啦不啦,年纪大了玩不动喽!不比当年,我该好好养生呢。”
    “你那么漂亮怎么会老呢!身材这么好,带着你我们多有面子啊!”弟弟也加入劝说的行列,心里盘算着反正到时候大家都穿得很清凉,几杯酒下肚说不定可以……不过这可是周从嘉的老同学,万一睡出了事儿,撕个逼搞得大家都难堪,朋友是肯定没得做的。
    习惯了被赞美被吹捧,陈佳辰自然无比受用,不过一想到有个人从不这么干,只会嘲讽与羞辱自己,心中难免徒生怨恨。她用余光扫了周从嘉一眼,在兄弟二人频频回头的声声“一定要来”里,一边重复着“再说吧”,一边笑得百媚千娇。
    送走好哥俩,陈佳辰立马收起了笑容,一扭头见许博文眼睛瞪得溜圆,便又一脸坏笑着逗弄他:“怎么,你是不是想参加?听到有许多美女心动啦?啧啧,看不出来啊你。”
    吓得许博文慌忙解释自己不是那样的人,自己从未去过那些场合,陈佳辰听得连连点头,忽而促狭一笑:“哦——那正好,那就不喊你了。”
    “啊?”许博文刚想辩解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一想到自己确实有些好奇,竟一时语塞,讲不出话来。
    陈佳辰的心情好像没那么糟了,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男孩子不比坐那儿板着个脸的某人顺眼多了,她拍拍许博文的手正色道:“好了好了,不开玩笑啦,你放心,我要是去的话一定会叫上你的,我说认真的。”
    “啊?”听见心中的女神主动喊自己去那种地方,还摸了小手,许博文的圆脸顿时通红,他强装镇定又聊了几句,最后实在顶不住汹涌的尿意,慌忙跑厕所去了。
    至于么?陈佳辰哑然失笑,转而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荡的茶水出神,一想起当年也有个人被自己逗得面红耳赤的,女孩心中不禁一阵惆怅……唉,回不去喽!
    正兀自伤感呢,面前的桌子突然被重重敲了几下,陈佳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见周从嘉表情严肃,正颜厉色对她说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出于搅乱我人际关系的目的,我希望你最好还是注意一下你的言行举止。你生性放荡、私生活混乱,那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但steve他秉性纯良,涉世未深,很多事情容易较真,你别随便勾引他。”
    谁是steve?刚想张口问,陈佳辰记起这是许博文的英文名,不过自己什么时候勾引过他了?以及谁放荡了?谁私生活混乱了?到底谁他妈的在脚踏两条船啊?
    陈佳辰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欲破口大骂又怕闹得一发不可收拾,遂端起茶杯默默小口啜饮,对周从嘉不瞅不睬。然而这忍气吞声的小模样儿看在周从嘉眼里就是被自己说中了、心虚了,明明对方并未反驳,他心中的火气却莫名更甚,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身体愈发燥热,随即也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凉掉的茶水。
    于是许博文从厕所出来就对上了这么一副诡异的画面:桌子两侧,一人低头喝茶,一人扭头看海,互不交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拼桌的陌生人。
    许博文正琢磨着这咋回事呢,陈佳辰心电感应忽然抬头,仿佛见到救星似的,隔大老远就冲他咧嘴笑,恨不得立马起身拉住他就跑。
    不过陈佳辰还是克制住了逃跑的冲动,等人走近了才拉住他的衣角小声抱怨着“你怎么才来呀”,言语间满是委屈。许博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一瞅周从嘉的脸色,便自作聪明地拍了拍周从嘉的肩膀调侃他:
    “hey,bro,心情不好也不能拿老同学撒气呀!你看看你把人小辰吓得。难道之前那个project又出问题啦?依我看啊,好不容易度个假,来都来了就好好放松一下嘛,别老惦记那些了。哎哟,听我一句劝,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
    “就是就是!steve说得太对啦!”见有人替自己出头,陈佳辰赶紧帮腔,显得楚楚可怜:“我也不晓得哪里得罪了你们周同学,真的好凶哇……你一走我怕尴尬嘛,随口聊几句,结果他超不耐烦得瞪我诶……自己工作没做好就凶别人,怎么能公私不分呢!太可怕了,你们快别跟他玩儿了。”
    一通撒娇这谁遭得住,可把许博文心疼坏了,他慌忙握住陈佳辰的手腕安慰道:“你别害怕,有我呢,不会有事儿的。你别紧张,他不是那样的人,有一说一,老周一遇到正事儿确实容易急眼,但我跟你保证,他人品绝对没得说,干事认真负责,绝无什么坏心思。他八成是心里有事儿才态度不好的,这样吧,我代他向你道歉好不好?”
    “啊?”
    怎么开始兄弟情深的戏码了?不是应该一起讨伐周从嘉吗?呵呵,还以为steve对自己有好感呢,没想到……也对,自己又不是他们圈子里的。陈佳辰越想越酸溜溜,抬头迎上了周从嘉挑衅的目光,心里更憋屈了。
    许博文顺着陈佳辰愤恨的视线转过头去,周从嘉早已恢复了一脸的漠然,只机械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见给了个台阶,许博文马上努力活跃气氛,高声打趣着:“得了吧,燕书人都不在这里,你有必要凶别的女孩子嘛。难道燕书管这么严啊,都不让你跟别的女生说话?行了行了,知道你们——”
    “嘿,背着我在议论我什么呢,快从实招来!”推开门远远就听见自己的名字,冯燕书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至桌边。她很自然地拿过周从嘉手中的杯子一口气喝完,抹抹嘴解释回房路上碰到那好哥俩说都在这里喝茶呢,于是自己冲了个澡头发都没干透就急着跑下来了,接着嗔怪周从嘉没一同去深海练习,自个儿冲浪真没劲。
    许博文接过话头赶紧告状,当面添油加醋一番,直言周从嘉为了表忠心刚把主动搭话的陈佳辰给骂哭了:“燕书啊燕书,你看你把你家男朋友调教的哟,你不在场他都不敢跟别的女人说话,简直是守身如玉的典范啊!”
    同时接收到两位女生震惊的眼神,许博文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够了才澄清周从嘉只是因为工作心情沉重,对怕冷场的陈佳辰态度不佳罢了。
    冯燕书刚开始以为周从嘉看不上陈佳辰这类惯娇生惯养的富二代,毕竟昨晚他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善,后面听到是工作原因又不由得愧疚起来,如果自己再细心一点,不犯那种低级错误,周从嘉也不至于大半夜还要帮自己善后。
    正宫的到来和许博文的玩笑,一下子就把陈佳辰的心气儿给抽干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反观周从嘉,轻声安慰着不停道歉的冯燕书,劝她不要急躁慢慢来,与之前冷若冰霜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许博文发现周从嘉能正常说话了,不禁对着陈佳辰感叹这女朋友一来老周心情立马就好了,看来还是爱情的力量伟大啊!陈佳辰强作欢颜地附和着,脑海里却无法控制地回溯自己与周从嘉的点点滴滴,一时之间胃口尽失,食欲全无。
    桌面上陆陆续续新摆上了许多精致的糕点,许博文指着一个叁层的修女泡芙问谁要和自己分食,见只有陈佳辰摆了摆手,他便把最小颗的泡芙球塞给了周从嘉,自己拨走中间那颗,最大的那个连盘儿一起递给了冯燕书,还煞有介事来了一句:“蛋糕里藏的是幸福和快乐,愿你们的爱情永远甜甜蜜蜜,阿门!”
    听闻此言,冯燕书眼角弯弯如月牙一般,笑得明媚又灿烂。她确实浸淫在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快乐之中:有幸进入顶尖学府深造,虽说专业差了一些,但那又怎样?自己依然风华正茂,前途一片光明。
    更幸运的是,自己居然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优秀,担得起人世间一切的美好品德!而且俩人的相识相知,仿若一个如梦似幻的童话,一见钟情,一拍即合,一心一意……此刻,望着美丽的大海,吹着湿润的海风,悠闲地度着假,挽着心爱的男友,还有一群朋友陪在身边,这种感觉啊,夫复何求!
    不过考虑到在场的另外两位,冯燕书也不好意思大秀恩爱,遂冲博文腼腆一笑:“别光说我,也说说你呀!”
    “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唉……”许博文叹口气,把话头扔给陈佳辰:“还是说说你吧?”
    陈佳辰回过神,嗫嚅道:“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呀,我也是条单身狗哇,整日担心毕不了业,操心找工作,要为生计奔波,哪敢想——”
    “诶?你是单身呀?那天哄你睡觉的不是你对象啊!”冯燕书大吃一惊,一些话脱口而出:“我听他叫你宝贝儿——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回房间的时候你睡着了,电话那头一直喊你宝——呃,我想帮你他那边自己挂断了。”
    许博文和周从嘉同时看向陈佳辰,尤其是周从嘉的目光扎得她坐立难安,她不得不尬笑称:“没事没事,云云是我一个关系特别好的gay友,他叫谁都是宝贝儿,呵呵呵……”
    “放心放心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不歧视lgbtq啦,我们哪敢歧视啊哈哈哈,哎呦——”许博文一口泡芙咬下去,树莓内馅儿被强力挤出,咻得一下飙进了周从嘉的左眼。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紧接着许博文咚得站起来,边怪叫“老大我错了你杀了我吧”边隔着桌子企图拿手擦拭,但冯燕书已经抢先一步把清水倒在纸巾上,细心处理着男孩被糊住的头发和眼睛。
    很快周从嘉就能睁眼了,只是模样有点儿狼狈。见他眼睛红红的,冯燕书心疼得紧,仔细察看一番确认没什么事了,便戳着他的嘴角调侃他、既然嘴巴不爱吃甜点那就用眼睛吃吧。
    此时许博文蹿到了周从嘉的身边,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巾直接往他脸上揉搓,嘴里不停念叨着:“她没擦干净我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射你一脸的,是命运啊是命运选中了你……哎呀,怎么就那么准……老大,我下次一定不会射你脸上了,就原谅我吧!喏,黏糊糊的都擦干净了,我不会再乱射——”
    “拜托,你在乱讲些什么东西啊喂!”冯燕书伸出手臂狠拍了许博文一下,笑得直不起腰。许博文反应过来后慌忙解释,结果越解释越乱,而周从嘉向来严肃的面庞难得露出一丝羞赧,他也不由地跟着笑了起来。
    呆呆地望着闹作一团的铁叁角,陈佳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感到沮丧,哪怕周从嘉近在咫尺,自己也早就被隔离在他的生活圈之外了。好像除了床上,俩人也确实再难有更多交集了。
    陈佳辰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连带着对眼前这位面如冠玉的美男子也失去了兴趣,即使他微红的眼眶和脸庞颇具几分当初那个青涩少年的影子。
    女孩儿懒得再咂摸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纤细的手指朝周从嘉伸去,倾身拖过他与冯燕书之间的一个食盒,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倚靠着窗户为自己续满了红茶。
    刚刚的小插曲似乎并未影响到叁人组的心情,随着周从嘉开启了一个新话题,冯燕书和许博文迅速加入了讨论,只有陈佳辰不搭理他,而是从精致的小盒里揪出一块儿豆绿色的珐式玛卡龙,细细端详一阵,慢慢塞入口中。
    另外叁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期间周从嘉试着递话头给陈佳辰,可惜她压根不接茬儿,只自顾自地咀嚼着吞咽着,一口一个,仿佛甜到发腻的玛卡龙里真的藏着幸福和快乐。
    周从嘉见状不再自讨没趣,他总感觉心里头有一股子无名火在那儿打转,压不下又泄不出,浑身难受。他尝试转移注意力,认真倾听着许博文的高谈论阔。
    许博文从海岛的风土人情不知怎么扯到了上厕所遇到的带小孩的爸爸,他话锋一转突然问起周从嘉和冯燕书以后生娃准备怎么养,一下子把那俩人给说愣在那儿了。
    “啊,这,这有点,有点为时过早吧,我们……”冯燕书满面通红,讲起话来都有些磕巴,但许博文不以为意:“早晚都要生的啦,这叫未雨绸缪。你不学教育的嘛,正好听听你的高见。老大带小孩儿,嘿嘿,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难得听见有人肯定自己的专业,冯燕书挺起了胸膛,严肃了表情,沉吟了一会儿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高深的理论信手拈来,讲至激动处还拿起桌上的刀叉比划起来。
    许博文和周从嘉饶有兴趣地汲取着不同专业的知识,时不时提出疑问,甚至关于“生几个孩子是最好的”,许博文还与冯燕书起了争执。俩人吵不出个结果便拉周从嘉来当裁判,谁知周从嘉的观点与他俩都不一样,最后叁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辩论了起来。
    旁边的陈佳辰安静得不像话,她想起了自己为周从嘉流掉的那个孩子——或许应该叫胚胎?庄园重逢后,她不是没梦到过一家叁口的快乐生活,可为什么对面的男子明明与梦里的孩子爸爸长着同一张脸,他却能当着自己的面若无其事地与别的女人讨论生孩子呢?
    周从嘉啊周从嘉,你大概不记得我曾为你怀过孩子了吧,或许你真的已经走出了吧?真好啊,恭喜你!我真羡慕你啊,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走不出来呢……陈佳辰越想越难过,她想指着周从嘉的鼻子破口大骂,但她更想冲进周从嘉的怀里嚎啕大哭……如果他能抱抱自己该有多好。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看开点儿,那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啦,她才没有那么坏,才不会拿过去的事阻碍他和她的新生活的,所以她只会默默地祝福,她才不会哭的呢……可是看着周从嘉点头赞同冯燕书的育儿观点时,陈佳辰还是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恨不得马上逃离这里。
    “小辰,小辰,你也加入讨论呀!你是不是被我们吓到啦?哈哈,我们经常这样,先声明不是吵架,是真的在讨论问题哦,有些问题越辩论越明了,大家都能学到很多东西呢,你也发表一下你的看法嘛。”
    见周从嘉正在给冯燕书科普一些他早就知道的小知识,许博文趁机扭过头来与沉默已久的陈佳辰搭话。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女孩那些微妙的细小的情绪,相反,他觉得陈佳辰应该与他一样非常享受这种畅快无比的精神交流。
    忽而被许博文拽进了学霸的世界,陈佳辰一整个措手不及。其实她根本没怎么听进去他们谈话的内容,满脑子就只有“孩子”、“孩子”、“孩子”,于是便不假思索大喊一声:“我要生孩子!要生7个孩子!”
    冯燕书与周从嘉被她吓了一大跳,双双闭上嘴巴把目光投了过来。陈佳辰无惧他俩的注视,勇敢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我觉得生7个孩子是最好的。因为这样你们可以有小女孩儿也可以有小男孩儿,各个年龄的都会有,并不会因为大的长大了你身边就没有小的,孩子们之间也会相处非常融洽。哦对了,你们看过《音乐之声》没?一个很老很老的电影,比我们都要老。”
    周从嘉和许博文面面相觑,他俩没听懂其中的逻辑更没看过什么什么之声。而冯燕书其实也没明白为什么生7个最好,但她还是小声回答说自己小时候看过这部电影。
    陈佳辰撅了撅嘴巴:“这样啊,那你们没看过太可惜了,有空一定要去看看啊!我看了好多好多遍呢,真的很好看!听到没呀,你们俩。”
    两位男生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倒是冯燕书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陷入了更大的迷惑:“电影里有7个小孩,所以你觉得7个最好?你也要生7个?可我记得那些孩子都不是女主角生的吧?难道你可以接受别的女人——sorry,我的意思是生育很辛苦,一个女性如果生3个以上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所以……”
    “你不觉得一大家子很热闹嘛?”陈佳辰的眼睛都亮了,她陷入对电影场景的回忆:“我可以带他们爬树,在田野间奔跑,我们一起划船一起骑车,下雨了他们可以来我房间,我不怕打雷,我可以抱着每一个孩子。我还可以教他们唱歌,do,adeer,afemaledeer.re,adropofgoldensun.mi,anameicallmyself……”
    清脆的歌声引来隔壁桌的纷纷侧目,许博文和冯燕书顿时感觉有些手足无措,便一齐望向周从嘉。然而这位许博文心目中的老大,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斜对面的歌者,似乎听得入了神。
    好在周围人很快收回目光继续着各自的交谈,冯燕书和许博文相视一笑,也学周从嘉把注意力放在了听歌上,听着听着,冯燕书甚至情不自禁跟着打起了拍子。
    “……tido——oh——tido——sodo——”
    最后的高音着实让周从嘉捏了一把汗,不过陈佳辰完成得干净利落,收获了许博文的连连叫好,冯燕书亦轻轻拍着手掌笑道:“好厉害呀,这么长的歌词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首歌诶!”
    陈佳辰也搞不懂自己怎么突然就开嗓了,回过神来很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嘿嘿,是很喜欢,我小时候还带着玩偶们一起唱呢,没人陪我玩嘛,我就自己和自己玩。”
    许博文感到好奇:“诶?那你爸妈呢?不陪你玩嘛?”
    “爸爸很忙,经常见不到人。妈妈也有很多活动,也见不到人……哈哈,没人管我,我是自由的风,自由的云,飘啊飘啊,飘到哪儿算哪儿。”
    “那谁照顾你呀?”
    “他们会雇人照顾我,梁姨、黄姐姐、罗嫂子……”陈佳辰掰着指头一个个数,不由地发出感慨:“可惜,每个都很短暂,来来就走了,可能因为我经常换地方吧,也可能我留不住人……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
    言语间流露的淡淡哀伤不小心刺痛了冯燕书,这位来自香门第的女孩自幼家庭和睦,深知父母的滋养与托举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是多么重要,同时她又目睹过关系极好的表姐被不靠谱的家里坑得吃尽苦头,这么多年冯燕书一直耿耿于怀,因此她忍不住发声道:
    “太过分了吧,怎么可以这样子!怎么可以这样对小孩子?真是太不负责了!父母可是孩童八阶段里的关键回应者。缺席容易导致人格发展固着,埋下自我认同混乱的终身隐患,我举个例子……我不清楚你的具体情况,但是0至3岁真的是安全依恋的关键期,除了鲍比,洛伦兹和蒙台梭利都认为这是不可逆转的发展窗口期,具体说来就是……同时,与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不同,维果茨基认为……班杜拉认为作为首要示范模型的父母的缺位会导致……而bobodollexperiment告诉我们……当然啦,你的父母也不全然都起负面作用,根据布迪厄的——你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一个与福柯拉康齐名的——这几个你大概也不知道,anyway,他的文化资本理论,你从小耳濡目染,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我观察到你每晚都会阅读一些书籍,你的品味很好,都是你家庭文化资本充足的表现,所以……除此之外,布朗芬布伦纳也提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你的家庭……我的父母……我表姐她……而根据我的成长体验,我认为你……”
    冯燕书滔滔不绝的分析被周从嘉打断:“你还是有些太教条了,理论归理论,还是要考虑一下实际情况。当着人这样讲,尤其还评价人家的家事,不太好。”
    他边说边掌心向上,虎口冲着陈佳辰微微抬起。冯燕书愣了一下,暗自懊恼自己这个老毛病怎么又犯了,怎么一谈及专业领域就不管不顾地又显摆上了。虽然私底下周从嘉没少批评她不顾场合的自以为犀利的评论,但在外人面前如此直白地提醒,好像还是第一次……几重情绪迭加,冯燕书更感无地自容了。
    可惜陈大小姐不仅不领周从嘉的自作多情,反而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她不禁回忆起大学与周从嘉谈恋爱时,自己也曾情绪失控向他倾诉原生家庭的痛苦,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摊上这样的爹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认了”、“不要沉迷于过去”、“纠结既定事实没有意义”、“你太软弱了”、“哭得我头疼”……最后把他弄烦了,自己被按在床上一通折腾,事后他还戏谑称“发泄完就忘了”……可有些话、有些事,自己能记大半辈子呢。
    反观周从嘉的现女友呢?虽说冯燕书的长篇大论里夹杂了许多专业术语,语速又快,陈佳辰听得一知半解,但她知道这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呢!才不像某个面热心冷的大混蛋,只会嘲笑别人,只会脱别人衣服……陈佳辰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周从嘉一怔,嘴唇抖动想说点儿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陈佳辰望向面红耳赤噙着泪珠的冯燕书,目光柔和下来,她托着腮轻声说道:“没关系啦,我长大了,我已经长大了……我无法决定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可以决定成为什么样的父母。”
    “欸?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父母呢?”许博文突然插话。似乎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暗流涌动,他满脑子都在琢磨着自己将来会是一个怎样的爸爸。
    “我啊,我想想……我会做好多好吃的,从出生第一天就陪在身边,给它穿漂亮的小衣服,带它去任何它想去的地方,还有啊……”
    陈佳辰沉浸在一种对未来的甜蜜想象中,眼神有些迷离,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小孩子的脸全部都是模糊的,但牵着孩子的爸爸的脸……分明就与眼前的周从嘉一模一样。
    “我也想过,我觉得我肯定能当个好爸爸,嘿嘿,我有好多相机,正好缺人继承。”许博文也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特别开心,你说你怎么当妈我说我怎么当爸,你夸我好棒我赞你厉害,俨然一对自我推销的离异男女,好像再多聊几句就要重组家庭火速二婚了。
    听着陈佳辰轻快的语调,冯燕书悄悄松了口气,旋即生出几丝委屈。偷偷一瞟,发现周从嘉正面无表情望着大海,她忍不住猛吸了俩下鼻子,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然而自己那位平日里温柔体贴的男朋友,此刻并没有扭过头,无动于衷的样子让冯燕书感到陌生和害怕。她有些尴尬地抽了两张纸巾,见陈佳辰和许博文聊得甚欢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便趁机揉了揉眼睛,硬把眼泪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冯燕书觉得自己平复得差不多了,瞅准时机加入了谈话,她故作轻松道:“你们呀,还没毕业就想着当爸当妈,起码得先找个对象哇!”
    “切,那是我不想找吗?你以为谁都想像你们一样,第一次见面就能看对眼。”许博文佯装生气地回嘴道:“你说你约了他多少次才把人约出来,哎呦,我怎么就没遇到过这么主动的女生。”
    陈佳辰突然闭嘴了,她终于意识到周从嘉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可是自己在期待他说什么呢?又或者解释什么呢?
    随着许博文的目光,陈佳辰也看向涨红了脸的冯燕书,听她急切地辩解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主动、其实周从嘉对自己也很主动、其实……许博文眼瞅着把人惹急了,忙改口附和,还帮着冯燕书一起回忆她与周从嘉最初的相遇、第一次牵手、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生日……如此种种,对陈佳辰来说甚是熟悉,却又分外扎心。
    可转念一想,再甜蜜又怎么样,你知道他私底下是那副嘴脸吗?知道他光风霁月的背后是龌龊不堪的内心吗?知道他手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聊骚短信、照片和视频吗?知道在那顿为你庆生的晚餐上,他趁你去洗手间之时,把白汁酱淋满鲍鱼的缝隙,然后拍了一张发过来吗?知道他……陈佳辰想着想着,不由发出一声嗤笑。
    冯燕书立马停了下来,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忍不住发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啊?”陈佳辰猛然惊醒,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笑出声了,于是轻咳两声:“不是不是,我想到我一个朋友的事了……”
    “是这样嘛?”冯燕书半信半疑,不过很快就被陈佳辰后面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不过真没想到周同学和你谈恋爱也这么投入啊,当年——”
    “也?”冯燕书瞪大了双眼,忙不迭地追问:“还有别人?你认识吗?是他之前那个只谈了几个月的女朋友吗?听说也是t大的,但你应该不认识吧?那你说的是——”
    “啊!”陈佳辰的眼神由疑惑转为惊恐,她慌忙解释称:“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啊呀,我是说他像学习那样投入,我是说当年我们坐同桌他也这样,就,怎么说呢,每件事都很努力做到尽善尽美。所以你说他熬夜帮你赶deadline,我就想到高中时候找他借的数学笔记,也是整理得非常详细。”
    “对吧对吧,他的字也很好看。”冯燕书捂嘴偷笑,补充了更多细节:“他一直在图书馆陪着我,我都不知道他精力怎么就那么好!我困得都趴桌上睡着了,醒来他已经帮我把来不及刷的题都标好了重点,还带我匆匆过了一遍。后来我们边喝咖啡边散步,还一起看了日出,那个湖面真的好美,我形容不出,反正——”
    “好哇好哇,搞学术不喊我是吧!又背着我偷偷卷是吧!这都第几次了!你们又把我给甩了享受二人世界,你们是人吗?你们是人吗?我就这么惹人嫌吗?我心碎了,碎成了渣渣!”许博文突然滋哇乱叫,嗷得周从嘉都不得不扭回了头。
    冯燕书闻言一拍桌子怒怼道:“是我们不叫你吗?是你说要去和新来的小学妹约饭,你忘了吗?哪次没叫过你,每次都叫!都怪你自己,看到个可爱的妹子就要去套近乎,我们还没怪你重色轻友呢,你还好意思说!”
    “哦哦哦是那次啊,那能怪我吗?我本来要去和你们一起复习的,但是,但是,她非要约在那一天啊,我不能不去——哎哟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怪我怪我,您老别生气——哎,小辰,你再多和我们讲讲高中时候的老大呗,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我们都好奇得很嘞,”
    想起那次一言难尽的约饭许博文就浑身难受,他自知理亏,于是赶紧转移话题缓解尴尬。见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一直看海的周从嘉,此时更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陈佳辰顿时也浑身难受。
    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讲了一些干巴巴的话:“周同学一直都是好同学,品学兼优,为人和善,老师同学都夸他,然后——”
    “谁要听这个,我们要听点儿不为人知的,嘿嘿!”许博文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有你这么漂亮的同桌,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吗?不可能吧?是不是太不给美女面子了!”
    “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陈佳辰绞尽脑汁,装似思考掩饰慌乱,接着吞吞吐吐地说道:“要高考的啦,压力都很大的,从早到晚。大家学习都很认真,沉迷做题,心思都在考试上呢,不然他也考不了那么好,你说是吧……我呢,因为家庭原因转过去,心情不好总生病,也不怎么去学校,哦对我那时也很土、也不打扮的,也不怎么爱说话……多亏了周同学热心帮助,积极带我融入集体,我才——”
    “就这?就这?就这?我还以为俊男美女朝夕相处能发生点儿故事呢,结果你告诉我是残酷的青春刷题物语是吧?”
    “啊?不然叻?国内不都这样?”
    陈佳辰陷入了迷惑,搞不明白许博文干嘛突然攻击性这么强,她在脑子里快速复盘,自己究竟是在哪儿露出了马脚呢?
    “我不知道啊,我可没在那么卷的地方读过书呢,不过听说河山四省竞争确实很激烈,老大,你出生在那里可真是太遭罪了哇!你有没有后悔过?”
    许博文摇头晃脑,见周从嘉对此不置可否,他又把话题转向了冯燕书:“嘿,我总算帮你问出来了,他们就是普通的高中同学,你不用再疑神疑鬼啦!还不快谢谢我,怎么说回去也得请我吃大餐吧?”
    冯燕书仿若被指控偷了丁举人东西的孔乙己,好不容易恢复的小脸蛋儿再次涨得通红,她睁大眼睛指着许博文“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转而向男友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周从嘉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下,手腕朝着陈佳辰搁置在桌面上的大胸伸去,顶着叁个人错愕的眼神,把女孩胸前的点心盒子拖到了许博文和冯燕书之间:“还剩两个,你们一人一个?”
    定定望进那一汪深不见底的桃花潭水,冯燕书似受了蛊惑般,捻起抹茶口味的马卡龙轻咬一口,瞬间明白陈佳辰刚才为何吃那么香了。
    淡淡的苦包裹着丝丝的甜,莫名抚慰了委屈万分的心灵。冯燕书心道他还是这样体贴,总是不动声色地关心自己,想必他也不会反感自己那一丢丢恋爱里的小任性吧。
    如此这般,冯燕书立时挺直了腰杆子,边细嚼慢咽边一脸惋惜地说道:“steve啊steve,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追女孩子一个没成了吧?就你这破嘴,谁受的了你呦!”
    “嘿,你这话说的,我又没追你,你管我呢?”
    许博文抢在冯燕书指尖挨着盒子的前一秒,抄起最后一块儿马卡龙就往嘴里塞,气得冯燕书直冷笑:“也不知道新生晚会上,是谁一直找我聊天,非要我联系方式的?”
    “那咋啦?当时场上的女生,我每一个都聊过,都加上好友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儿?”
    “呵呵,那你也给她们每个人都发过不知从哪里抄来的情诗了?”
    “只给长得可爱的发了……”
    “切,肤浅,以貌取人。”
    “你才肤浅吧?不然你追老大干嘛?人家连续两次拒绝了你,你还好意思约第叁次,到底谁以貌取人啊?”
    “他没有拒绝我!他是真的有事儿!”
    “我信了,你信吗?”
    “你!是不是我当时拒绝了你,你找机会报复我啊?”
    “我早就对你没那种兴趣了,你与那些见色起意的肤浅女人没什么区别。”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互翻旧账,乐此不疲。而一旁的陈佳辰听得那叫一个如坐针毡,一个劲儿朝周从嘉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想想办法。
    谁知周从嘉只漠然瞥了她一眼便别开了脸,摆明了不想管。陈佳辰顿时火冒叁丈,亦止不住地心寒:你对自己的正牌女友尚且如此,以后会怎么对我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叁,可想而知!
    或许陈佳辰挤眉弄眼的动作已被尽收眼底,冯燕书吵架吵到一半忽然把脸转了过去,直视着陈佳辰沉声说道:“我也不藏着掖着了,steve虽然有夸大,但我们确实聊过你的话题,这我不否认,但我主要问的是露营!就我有事儿没去的那次,我才第一次知道你是他高中同学。后来steve回去就一直说你,我就有些好奇,问过周从嘉好几次,但他好像不太愿意多谈,我就想——”
    “哦,因为我半路生病,扫了大家的兴……其他人都去徒步了嘛,只有他留了下来,大老远跑去山里,结果想看的景色没看到,是个人都会恼火吧?”
    太害怕冯燕书继续讲下去,更不知道等她讲完自己又该讲些什么,陈佳辰急不可耐地插话,解释一通后又开始自责准备太不充分,把野外生存想太简单了。
    陈佳辰一会儿说自己当时状态不好医生让多出去走走,是周从嘉好心邀请自己,没想到会给大家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自己真该死啊;一会儿又说自己谁也不认识就只认识周从嘉,自己是他喊来的他照顾一下怎么了?自己真有个叁长两短所有人包括他全都脱不了干系;一会儿又说有意见当面怎么不说,背后蛐蛐人算什么正人君子……
    说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只记得不停在脑子里提醒自己有些事千万不能说出来:比如和冯燕书的男朋友大半夜激情野战,比如自己舍不得他拔出来结果被尿了一身,比如发烧的真实原因,比如周从嘉留下来照顾时趁热又来了两发还强行射在了里面……
    冯燕书被表情激动的陈佳辰给吓到了,陈佳辰说着说着突然冲着面不改色的周从嘉大喊一声:“喂!你不说点儿什么吗?你就在那儿干坐着?”
    周从嘉维持着以拳撑面的姿势不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徐不疾,语气平淡:“举手之劳,不必介怀。”
    “嗯,那这样就说得通了,人对不好的回忆更容易产生回避倾向,这是人之常情。其实这都是小事,大家一起旅行嘛,难免有摩擦和矛盾,说开了就好啦,大家还是好朋友!”
    冯燕书可算逮到机会当了和事佬,不由暗自舒了口气。虽说了却一桩心事,但她早就隐约怀疑陈佳辰精神是否正常,神神叨叨的,刚又听说看医生什么的,她多少有些理解自家男友为何不愿与之交往过密了。
    不过冯燕书本人蛮喜欢这个第一次见面就住在一起的精致女生,至于陈佳辰与周从嘉的关系,她倒真没往别的方面想。
    一来她只知道二人是高中同学,并不晓得还曾是大学同学,而且以她的经历,十七八岁正是做题的好时候,哪有心思干别的啊?二来接触下来,陈佳辰与她和周从嘉各个方面都差异过大,实在难以想象那俩人凑一对儿的场景。
    故而冯燕书认定陈佳辰与周从嘉仅仅是纯洁的高中同学,虽然一开始她还以为陈佳辰知道周从嘉那个前女友的消息,但交流下来发现一无所知。
    放松下来的冯燕书笑着看向憋得满面通红的陈佳辰,竟觉得还挺可爱的。正想调侃几句,可还没张嘴呢,陈佳辰猛然抓起她放在桌面的右手,握得紧紧地:
    “燕书,你真的、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子,你真的超厉害,哪里都好优秀呀,虽然我比你要大几岁,但这几天反而是你照顾我更多,这段旅行我玩得很开心,能认识你真的太好了!”
    “啊?哦,谢谢你的夸赞,认识你也——”
    “你放心,我和周从嘉真的就只是普通的高中同学,偶然机会,发现我们都在这个城市,才联系上的,都隔了七八年了,所以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女朋友。”
    “啊?哦,没关系啊,不认识也——”
    “他高中就说自己喜欢知书达理的女生,今天见到你就知道你就是他的理想型!你们真的很般配你知道吗?所以请一定要幸福下去哦?”
    “真的吗?他真这么说——”
    “无论发生什么,都请你一定、一定不要和他分开!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很多事情并不是他的本意,希望你不要怪他,要一直爱下去,你能答应我吗?”
    这些话听起来怪怪的,但从怪怪的陈佳辰嘴里说出,好像又没那么怪了。冯燕书不知怎么就对着陈佳辰一直点头,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承诺些什么。
    可惜这幕女孩子之间的美好画面并没有引来任何围观者。周从嘉早在冯燕书打完圆场后,就已经扭头又去看海了,而许博文此时正低着头忙于回复手机消息,完全没有参与露营的话题。
    “咦,你们说到哪儿了?你们在干嘛?”许博文给刚认识的小学妹发完红包,一抬头发现陈佳辰与冯燕书握着手,倍感迷惑。
    陈佳辰好似回了魂儿一般,慌忙松开双手,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我觉得他们太完美了,一不小心……总之,你们的孩子一定会又聪明又可爱的!”
    “你们又在讨论孩子啊?”许博文看了一眼手机,没回,索性把手机倒扣桌面专心聊天:“小辰,你真要生七个啊?”
    “哪能真生那么多呀!对身体伤害很大的,我听说……”冯燕书又恢复了自信满满的模样,愉快地与许博文交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遇到真爱,那就多生几个,如果遇不到,那就一个也不生啦。”紧接着,陈佳辰也加入了谈话,语气自然又温和,与刚刚判若两人。
    “哎呦,那小辰你喜欢什么类型啊?”
    “对呀,我也好奇,会像《音乐之声》里的上校那种吗?与女主一唱一和的?”
    “有可能哦,上校唱得《雪绒花》很好听呢!”
    “是吧是吧,我就猜到你会喜欢唱歌好听的男人,你这么文艺,对方一定得懂得欣赏你,否则才不能算是真爱呢。”
    “什么上校啊,你们在说什么啊,不要欺负我这个没看过电影的啊喂!”
    “那你就快去看啊!”
    ……
    海浪微卷,一层又一层,涌向岸边,周从嘉一言不发,就这样凝望着大海,宛如一尊沉静的雕像。
    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的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儿,他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家乡的麦浪。
    哦,正是春耕的好时节,该播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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