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日后,康昌懿结成下品金丹出来。
於今阳明山上再生出这等结丹异象,在重明宗左近的这些门户眼中,早就司空见惯。
古玄、黄陂、山南、山北四道里头哪家坊市里的茶肆不晓得,重明宗现下却有些潜龙出渊、俊鶻振翼的意思?
他家风头一日简直盖过一日,宗內道气氤氳,灵脉渐旺,弟子勤勉精进,长老悉心传道,外埠修士慕名来投者络绎不绝。
四方坊市之中,谈及重明宗,无人不頷首称道。其势如春草破土,江河匯流,蒸蒸而上,锐不可当;纵是昔日那些西南大派,照旧只能望其项背,暗嘆此宗气运正盛,来日不可限量矣。
“气运”这两字说来玄而又玄,没得人尽信、同样没得人不信。
於摘星楼受了招安、五姥山苟延残喘、悦见山连失真人,而繁荣之地的合欢宗、费家等外客纷纷挤占西南这等时候。
垂头丧气的本地修行人,还是殊为乐意见得重明宗这类本乡本土的宗门愈发兴旺、作为乡党附庸,说不得还能跟著沾些光彩。
康大掌门长子结丹这事情传出过后,哪怕重明宗无意操办,左近有心的同儕照旧会来拜山道贺。將来那门庭若市的场景自有门下弟子出面应付,而今的康大宝並无多余心思能用在这些迎来送往的礼节上头。
不过就在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將要入瑶岫洞天的时候,事前蒯恩送来的秦苏弗却是先登上了阳明山。“老弟做得好大事情,”秦苏弗面上带著丝浅笑,神情与当年康大掌门扛著包袱去鱼山岛寻门路见他时候没得什么两样。
如不是他身上伤势,后者还只当蒯恩对其只不过稍做软禁、未失礼遇呢。
“叫道兄受委屈了,”康大宝面色一黯、亲迎过去,孰料秦苏弗听得这话面上笑意反还更重一分:“老弟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全赖老弟面大,才叫那奉恩伯高抬贵手留为兄性命不是。”秦苏弗面上带笑,可话里头没得什么揶揄意思,再开口时候语气即就冷了三分:
“他当他攀上了南王、尚得了公主,更又登上了九皇子这艘破船,便就能在山南地方横行无忌!若不是为兄当年没少从老弟这里听得这位蒯家主的生平故事,我还以为这位是从京畿道哪家贵胄家中出来的衙內呢。
面对乡党竟是半点体恤都无,一味盘剥、不停刮骨,山南道明明与黄陂道比邻而居,这两方仙凡又各自过得什么日子?!
好,今番他念及老弟故恩抬手放我一放,將来为兄定也想著老弟脸面,放他一放。待这之后,再与他这宗室駙马好生计较。”
正在自家老子身侧侍立的康昌晞从来只觉眼前这位世伯是个庸碌金丹,却没成想此番见面,秦苏弗还有这份心气?!
毕竟莫说秦苏弗与蒯恩二人之间是存有体要之爭,且后者或还念得秦苏弗与裴家的那笔恩怨、这才撕破脸皮。
莫以为南王嫡传、宗室駙马、山南总管、元婴种子愿意在康大掌门面前恭恭敬敬,便就不是个大权在握的人物了。
便是真有哪个寻常金丹,遭了蒯恩这位奉恩伯无端欺凌,怕也没得几个敢表露怨念,能得后者高抬贵手还不晓得感恩戴德,却就已经是不识大体了。
与心底惊诧的康昌晞稍有不同,康大宝却觉秦苏弗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毕竟他这位秦道兄要是连这点儿心气都没,凭什么能在云角州这边鄙地方脱颖而出、入得秦国公府做些事情?
“公府那边不与道兄討个说法?”康大掌门犹疑一阵,还是出声问道。
“那位朱主薄自公爷闭关过后,便就將韜光养晦四字刻在了脸上。
九皇子才应三重雷劫晋为真人,正是风头无两,便连玄穹宫中,亦都满是流言蜚语。
如今蒯恩靠山这般风光,山南道总管府每岁该缴的资粮又是有增无减。是以这公府大员们又哪里会在现今这节骨眼上,因了为兄这点儿微末事情而节外生枝?!”
秦苏弗言得是丧气话,不过面上却没得什么颓然意思。但见他才言过这番话,竞便就在康大宝稍显愕然的眼神中行礼告辞:
“公爷出关之前,这秦国公府为兄也是不打算回了。岳家在山北还有两县之地能做容身,为兄家小也尽在那里,便先回得那处地方,看看能不能做些事情。”
言得这里时候,秦苏弗拂手打断了康大掌门的劝阻之语,只又开腔说道:“我晓得老弟是从一隅之地一脚一步、敦本务实才置下来的这好大家业。
但纵是为兄才智不足老弟十一之数,可回去之后,再不济也能做些实在事情。
凡人黎庶能救一对、便就绝不会少救一双,却要比在那总管衙门里头,与蒯恩等獠做些口齿之爭来得有用许多。”
听得这里,康大宝便晓得这是劝他不住了。
既是这般,他便也不做无用功夫,当即便將守藏长老周昆召来堂中,列了份条目予后者言了仔细。要其快快准备、好让秦苏弗回岳家时候能够带上。
子然一身到没得半块灵石傍身的秦苏弗,此刻自没有拒绝康大掌门这番好意。
便如同后者当年三不五时就要带著师弟、弟子跋山涉水去鱼山同修会,寻个由头拜謁他这位世兄,好求些接济入手,一样道理。
代为管家许久的段安乐见得此幕没得半分不喜,他自晓得,曾共同受过何老掌门、尹山公教诲的康大宝与秦苏弗二人之间关係,本就该是若此。
因了掌门此番出海甚是操劳之故,重明宗近来很是发了几笔横財。
守藏长老周昆而今最头疼的,便是原本分布各地的宝库还是修得太小家子气了些。
是以近些日子他一面请求魏古领著供奉弟子新修仓库、添置阵法;一面还要请貲货都监周昕然这位胞姐四处打听,看看左近有没有哪家財力窘迫的金丹门户愿得贩售洞天。
当真是忙得焦头烂额,是以闻听得康大掌门要赠礼给秦世伯,周昆却有了些求之不得的意思。他於修行上头是个十足庸人,不过自受了师长信重、於守藏长老上这位置上做了些年头过后,却也把自己这原本的木訥性子、磨得圆滑精明许多。
此番康大宝列得灵珍不少,他只將上头过了一遍过后,便又將那些珍而精的物什划去许多、將那些繁而丰却只差些效用的物什提了上去,隨后再请前者参详一遍。
康大掌门对此倒是没得太多意见,毕竞哪怕只是周昆替而代之的这些灵珍,却都已经足够迄今还没得一位上修出世岳家子弟受用不尽了。
也因了要做这些准备,秦苏弗也才能被康大宝挽留下来些时候。
康大掌门可不会坐视秦苏弗这一身伤痕,当即便就召来现今主管丹堂的齐可过来,为其好生医治。前番焱將军驮回来的可不只是灵珍,万兵无相城的好些孤本玄典先都已经添进了重明宗新翻修的藏经阁,帮著善功堂从一个个重明弟子的手头收回了大把善功。
齐可同样因此得益,这位毅力出眾的丹堂长老甚至不顾同儕諫言,暂放了结丹准备,反开始了偏向丹道的修行。
不过她这决定却也见得了成效,重明宗建派伊始的第一位二阶极品丹师亦也因此而生。
只是这选择对与不对,却还需得再过些年头才能定论。
与之决定相同的还有袁晋之徒,器堂长老贺元意,听闻进益要比齐可还喜人许多。
现今为了著手炼製三阶法宝之事,贺元意都已有年许时候未有出关,便连康大掌门归山这等大事,宗门师长亦未叨扰、只求其安心炼器。
不过饶是后辈们都已如此爭气,但实实在在能为康大宝分忧之人还是少之又少。
毕竟康大掌门这修行之快,几可羡煞今世九成九的上修,重明宗这些弟子要是个个都能撵得上来,才是件奇怪事情。
然迄今已是丹堂之首的齐可照旧,难令秦苏弗这位上修药到病除;
而贺元意便是真將手头法宝炼製出来,可康大宝灵戒中如梅绣春归壶这类残破灵宝,却照旧需得去寻外人帮忙。
好在可以预见的是,有了才充进宗门这几笔资粮哺育,重明宗人才井喷的势头,当也会越来越猛才是。旬日后,与康大掌门定过灵契的耆鼉黿小奇晋阶妖校,阳明山瑞气长隆、旁人嘖嘖称奇;
又是半月后,重明宗兽苑长老並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出得瑶岫洞天,丹成中品、左近门户无比惊诧、几可谓轰动一时。
再过数日,待得重明商队一艘艘灵舟满载著赠予秦苏弗的灵珍开拔过后,康大掌门也终於带上正妻费疏荷、妻妹费晚晴与嫡子康昌晞三人,前往费家博州族地,开始省亲之行了。
“也不晓得此番天勤老祖要晋为妖尉,到底需得我做哪些事情 ..”
关东道、合欢宗
絳雪真人携萧婉儿一路不做停歇回了关东道,將其安置在宗门凝露殿中。
这凝露殿灵气氤氳,阶前灵泉潺潺,殿內陈设皆以温玉铺就,是合欢宗歷代要害之人首选的调养之地。絳雪真人半点不敢怠慢,固然她不觉萧婉儿是有性命之忧。
但仍一面命人取来得自龙虎宗的高阶灵丹,一面召集合欢宗歷代真传丹师,轮班值守,一面以本命灵元温养萧婉儿受损的神魂与道基,日夜不輟。
这些时日,合欢宗上下皆是心神不寧。
掌门乃宗门根基,萧婉儿身兼《云溪凝欢证真经》传承,更是合欢宗未来的指望,她一日不醒,宗门便一日难安。
不见哪怕是大煌姜家这等门户,其族內弟子照旧因失了元婴真人而变得老实许多。更不要说如九霄劫溟宗、万兵无相城这类几要断了传承的元婴大派还殷鑑在前。
这些时日,合欢宗各处值守弟子皆是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丹师们更是耗尽心力,每日数次探查萧婉儿的神魂气息,调整温养之法,连饮食起居都亲力亲为,生怕出半分差错。
这日清晨,凝露殿內灵香繚绕,三枚还灵丹的药力尽数化开,顺著萧婉儿的经脉缓缓流淌,滋养著她沉寂多日的元灵。
榻前,首席丹师玄月上修正以指尖渡入温和灵力,忽觉萧婉儿周身的云溪灵气微微震颤,原本停滯不变的灵脉竞有了一丝变化。
玄月上修心头一振,连忙凝神细查,只见榻上佳人的眉睫轻轻颤动了几下,那原本紧闭的眼眸,竞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掌门. ..掌门醒了!”玄月上修难掩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连忙起身,对著殿外高声通传。这一声呼喊,如惊雷般打破了凝露殿多日的沉寂,值守的弟子们闻声,当即喜形於色。
一面快步奔往絳雪真人的居所通报,一面折返殿內拜见掌门,雀跃之余神色中不敢失了半分恭敬。不多时,絳雪真人便步履匆匆而来。
但见这美妇人一身緋红道袍未及整理,鬢边珠翠微乱,往日里冷艷威严的面容上,此刻满是急切与欣喜。
真人亲至,一眾丹师、核心弟子紧隨其后,殿內瞬间挤满了人,却无一人敢高声喧譁,皆屏息凝神,目光齐齐落在榻上的萧婉儿身上,满是期盼与喜悦。
萧婉儿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初时一片迷茫,似是还未从混沌中彻底清醒,周身的灵力也依旧虚弱,气息微促。
她眨了眨眼,適应了殿內的灵光,目光缓缓扫过榻前眾人,当看到絳雪真人时,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登时安定许多。
“劳师父费心了,”萧婉儿的声音轻得似风中柳絮,带著刚甦醒的沙哑,却足以让殿內眾人如释重负。“醒了便好,”絳雪真人没有与萧婉儿客套,当即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抚上萧婉儿的额头,探查著她的神魂与道基。
萧婉儿见状犹疑一阵,还是未有动作,跟著絳雪真人指肚中的灵力温柔探入,验过一番过后,才算彻底確认得萧婉儿並无大碍,只是灵力亏虚,神魂受损不重。
屏退左右过后,絳雪真人与萧婉儿独处时候方才发问:“婉儿,此番你与康大宝,到底是被那老魔裹挟去了哪里,经歷了些什么事情?!”
“康..康大宝,十日界、神木界..”
萧婉儿闔目沉思许久,跟著睫毛轻颤,如沾了晨露的蝶翼,缓缓掀开。
神木界深处,灵木参天,木老周身縈绕的苍劲木气裹挟著磅礴术法,那股不容抗拒的威压,还有最后击中她眉心、让她瞬间失去意识的木系灵诀,仿佛还烙印在脑海之中。
絳雪真人见得弟子这神色不急发问,不过却觉隨著时间推移,前者却觉萧婉儿提及“康大宝”三字时候,面色却愈发异样。
后者的眼眸本是清冷如秋水,却慢慢褪去了所有疏离,微微眯起,眼尾轻轻上挑,似含著一汪浸了蜜的清泉,亮得柔和,又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跟著连呼吸都变得轻柔缓慢,生怕惊扰了心底这份隱秘的欢喜。
絳雪真人不禁心头巨震、面色大变:“这.这又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