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没立刻说出问题,他先看了一眼小天狼星。
小天狼星也在斜著眼看他,眼珠子往旁边偏,但脑袋不转。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小天狼星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把眼神收回去,盯著自己膝盖。
过了片刻,他大概觉得这样不对,显得心虚。
凭什么?
他又把眼珠子转回来,但脑袋还是纹丝不动,视线从雷古勒斯脸上飘到墙上的画框,又从画框飘到桌上的羽毛笔,就是不肯落回原处。
那副样子,雷古勒斯都替他尷尬。
雷古勒斯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他在想一件事,该不该让小天狼星留下来,请教问题总要演示的。
但转念一想,空间变形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变形术的高阶应用而已,传出去也只能说明他变形术学得好。
而且小天狼星应该不会说出去,不然那成什么了?
把弟弟的事拿出去说给朋友听,然后听朋友评价,嘲笑,或者假装不在意?
那太没意思了,也太掉价了,小天狼星肯定不会做这种事。
还有一点,小天狼星的天赋已经很清楚了,形態变化。
但空间变形不是这回事,它的关键是对空间的感知能力,要有空间是有结构的,是可以被触碰的直觉,要有空间是能够被改变的认知。
想到这,雷古勒斯停了一下。
其实也不一定,麦格教授是变形术大师,她能做到空间变形,但她有没有空间感知能力?
雷古勒斯不確定,也许有,也许没有。
也许变形术走到足够深处,有另一条路可以触达空间,不需要那种天生的直觉。
而是靠对变形术本身的理解,把物质变形的逻辑一层一层往上推,也许推得远了,就到了空间。
但眼下,至少对小天狼星来说,甚至对雷古勒斯自己来说,就是要先感知到空间,才能改变空间。
雷古勒斯不知道小天狼星有没有这个。
如果有,那最好,算是给他一个启发,让他看到变形术更高阶的方向。
如果没有,那他也该知道,变形术能做到的事远不止让石头变成鸟。
雷古勒斯將这些念头压下,看向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直接开口让他说问题,既没叫小天狼星出去,也没有任何暗示。
雷古勒斯明白她的意思,让小天狼星看看,刺激也好,激励也好,总归不是坏事。
既然如此,那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直接问:“教授,空间变形之后,如果往里面射入咒语,变形会变得极其不稳定,一碰就散。
空间自己恢復原状,或者变形<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80“></i>扰之后直接消掉,我想知道,问题出在哪?”
麦格教授听完,微微扬起眉毛,目光在雷古勒斯脸上多看了一眼,然后下巴朝办公桌上方抬了一下,示意他演示。
雷古勒斯抽出魔杖。
那几只动物还在办公室里活动,他抬手挥了挥,狮子消失,变回那块橡皮。
牡鹿消失,变回那张羊皮纸,大狗消失,变回那个坐垫。
乾乾净净,连变形残留的魔力都没留下。
小天狼星看见自己的变形被取消,没什么反应,从雷古勒斯开口问出那个问题开始,他就安静了。
雷古勒斯没让他先走,这让他有点意外。
事实上他已经做好了雷古勒斯开口让他离开的准备,但他也做好了只要麦格教授不撵人他就不走的准备。
凭什么我给你看了,你不给我看?
然后他听到两个词,空间,还变形?
空间还能变形?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那个弯,雷古勒斯已经开始演示了。
办公桌上方,空气先是细微地扭曲了一下,然后那片区域开始变化,边界收紧,向內凹陷,空间轮廓变得可见。
空间本身在那里发生形变,像有人从一块透明的布中间拧了一把,拧出一道明显的褶皱。
褶皱的边缘锋利,光线从它表面擦过,折出细微的偏角,让桌面的木头纹路在某个角度突然断了一截。
雷古勒斯维持著那道变形,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朝著变形空间的边缘轻轻一点,清水如泉。
水流刚从指尖出来,还没碰到那道褶皱的边缘,变形的空间就消失了。
那道褶皱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猛地拉直,一瞬间就没了。
水流穿过刚才褶皱所在的位置,落在桌面上,溅开一小片水渍。
雷古勒斯继续,空间重新变形,那道褶皱再次出现。
雷古勒斯继续,空间重新变形,那道褶皱再次出现。
他换了一道咒语,清理一新,咒语的微光刚触到变形的边缘,褶皱又没了。
乾净,利落,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抹平。
他再来,缴械咒,红色的光从他杖尖射出,飞到变形边缘,还没碰到,空间又消了。
红光穿过那个位置,打在墙上,撞碎,在石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雷古勒斯左手一挥,桌上那根火柴炸成木屑,细碎的粉末在空中散开。
其中一点碎屑飘起来,在半空变形,身体拉长,翅膀从背部伸出,腿从腹部探出。
一只小飞虫,翅膀透明,腿细长,在空中悬著。
然后它往前飞,飞到变形边缘,空间又消了。
飞虫穿过那个位置,翅膀还在扇,继续往前飞,撞在书架上,撞死了。
雷古勒斯收起魔杖,看向麦格教授。
麦格教授坐在书桌后面,目光从那道消失的褶皱位置移到他脸上。
她先满意地点了下头:“空间变形能到这个程度,布莱克先生,进步很快。”
然后问:“能维持多久了?”
雷古勒斯恭敬地頷首:“不到一分钟。”
麦格教授没再说什么,她目光移向小天狼星。
小天狼星这会儿表情有点呆,嘴微微张著,眼睛盯著办公桌上方那道褶皱消失的位置,没回过神。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茫然,就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脑子里那根弦还没接上。
麦格教授收回视线,看向雷古勒斯。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布莱克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空间本身和寻常物质有什么不同?”
麦格没让他回答,她继续说:“一块石头,你把它变成杯子,变完了,石头不会自己变回去,为什么?
因为变形术已经改变了它的结构,它不是永久的,但也不会撤掉魔力就立刻恢復原样,除非你再施一次咒,或者有人把杯子打碎。
但空间不一样,你把它扭曲了,它自己会回来,为什么?”
雷古勒斯脑子里快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想到一个词,弹性模量。
空间有弹性,它的弹性模量极高,高到几乎没法用普通物质来类比,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上限。
这意味著空间被改变之后,恢復原状的力极强,而且这个力一直存在,持续顶著。
变形维持得越久,对抗这个弹力需要的魔力就越大,这就是他只能维持不到一分钟的原因。
雷古勒斯理了一遍,然后说:“空间被变形之后一直想弹回去,维持变形就是在和这个弹力对抗。
任何带魔力的东西碰到变形区域,等於往这个对抗里加了一个变量,平衡一破,空间就弹回去了。”
麦格教授点了下头,眼尾的纹路微微加深了一点:“空间的弹性,这个说法很准確。”
她接著问:“那你认为,这个弹性本身,能不能被变形?”
雷古勒斯陷入沉默,这是什么?
弹性不是物质,不是能量,不是任何可以被魔力直接触碰的东西。
它是物质的一种属性,是空间在受力之后恢復原状的能力。
属性怎么变形?
石头可以变杯子,杯子可以变鸟,但石头的硬度呢?
硬度的变化是变形术的结果,不是变形术的目標。
他从来没有对著硬度施咒,只是石头变了,硬度跟著变而已。
空间的弹性也是这样,他改变了空间的结构,弹性自然跟著变。
但空间自己弹回来的那股劲儿还在,没被真正改变,只是被压缩了,压制了,魔力一撤,它就弹回来。
这合理吗?
雷古勒斯抬起眼,看著麦格教授,他语气迟疑,带著明显的不確定:“空间的弹性,也能变形?”
麦格教授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雷古勒斯很確定,他看到了。
麦格教授站起来,举起魔杖。
她先指向办公桌上方,空间开始变形,和雷古勒斯刚才做的一样,一道褶皱悬在桌面上方。
她魔杖保持指向,另一股魔力从杖尖渗出来。
“你刚才做的,”她声音平稳得像在课堂上讲解標准变形术:“是变形了空间的形態,这是第一层。
空间的样子变了,但空间的弹性还在,弹性是空间的另一种性质,和形態是分开的两件事,要让变形稳住,就要同时处理这两件事。”
她收回魔杖,那道褶皱还在,没消散,也没自己弹回去,就那么悬在那儿。
雷古勒斯盯著那道褶皱,把感知铺开。
两层变形叠在一起,一层深,一层更深。
他能感知到那片空间的弹性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存在在那里。
他的感知又深了一层,空间的属性。
以前他只知道空间有弹性,会自己恢復,但那是物理知识,不是感知到的。
现在他感知到了,那不再是抽象的物理概念,而是具体到可以被魔力触摸的东西。
麦格教授没给他时间细想,她又抬起魔杖,往那道褶皱的位置射了一道萤光咒。
光球从杖尖飘出来,飞进变形的空间,光球进去了,然后在那个扭曲的空间里被搅碎。
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褶皱的沟壑里乱撞,像一群被困住的萤火虫,怎么也飞不出去。
麦格教授放下魔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下唇的时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还有什么问题?”她盯著茶杯,没看雷古勒斯。
“没有了,”雷古勒斯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教授,这个启发很大。”
说完,他觉得很大可能还不够大,又说了句:“不止启发,是开了一扇门。”
麦格教授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茶。
过了会儿,她才抬起头:“问题解决了?”
雷古勒斯神態更加恭敬:“没有,但思路有了,刚才那一下,我感知到了空间更深层的东西,之前做不到,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麦格教授看著他,点了一下头:“空间变形成熟之前,別往里射咒语。”
“明白。”
“谢谢教授。”雷古勒斯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麦格教授轻轻嗯了声,没再说话,目光已经落回桌上那份羊皮纸。
雷古勒斯转身往门口走,小天狼星坐在椅子上没动,直到雷古勒斯拉开门,他才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站起来。
两人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十一月底的太阳落得早,走廊里暗下来,火把在墙上的狄托里燃起来,隔几步一支。
快到饭点了,这个时间走廊里几乎没人,都去吃饭了。
雷古勒斯走在前面,小天狼星跟在后头,隔著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雷古勒斯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他之前一直在跟那股弹力较劲。
他知道空间被改变之后会自己弹回来,这是物理常识,弹性模量,空间结构的恢復倾向。
他接受这个事实,然后想办法对抗它,用魔力压著,用精神撑著,把变形空间维持住,不让它弹回去。
他做得挺费劲,维持不到一分钟,魔力消耗大,精神消耗也大。
但麦格教授的做法完全不一样,她没跟那股弹力较劲,她直接把它给变了,她把那股弹力当成了一个具体到可以用变形术解决的问题。
这让雷古勒斯意识到,他太习惯用理性思维去拆解问题了。
他把这个当成物理问题来解,把空间的弹性当成一个抽象的物理概念去分析,去计算,去对抗。
每一步都逻辑清晰,每一步都有理论依据。
他做得对,但做得累。
在他的固有认知里,空间的弹性是空间本身的物理性质,一个抽象的属性。
把它当做变形的目標,这个思路从他的逻辑框架里根本不会自然地冒出来。
但他忘了一件事,魔法不是物理,物理也不是魔法,有时候魔法里包含物理,更多时候,它们涇渭分明。
物理是描述世界运作方式的一套语言,魔法也是。
用物理去想魔法的问题,有时候走得通,有时候走不通。
这次走不通,但物理分析没错,错在他用物理的思路把这个问题框死了。
他的魔法道路早就確认了,理性感性一起走。
但確认是一回事,碰到具体问题是另一回事。
遇到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分析,拆解,找规律,找原因,找对策。
理性思维占主导,几乎是本能的。
这个本能有它的价值,理性思维让他走得很远。
裂解咒是这样拆出来的,空间魔法是这样算出来的,光源魔法的底层逻辑也是这样推出来的。
那些成果靠的就是理性思维,没有理性思维,这些东西一个都出不来。
但在空间变形这个问题上,理性思维把他带偏了。
他把一个需要感性突破的问题,硬生生拆成了技术难题。
但麦格教授用一次演示告诉他,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思路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他遇到了边界,理性分析把问题说清楚了,却找不到解决办法。
因为解决办法在感性那边,在魔法那边,在把抽象的东西当做可以被直接处理的目標那边。
两套思维不是对立的,他从来都是两边都在用,只是在不同的问题上侧重不同。
这次侧重错了,多陷在物理的分析里,少了一点魔法的直觉。
雷古勒斯解决问题的方法一直是拆,拆开,看清楚,一个一个解决。
这个方法有效,而且会一直有效,但他不能只会拆。
有些问题拆到最后会发现,拆出来的每一个零件他都认识,但就是解决不了。
这时候需要换一种思路,不能继续往下拆,该往旁边看,看看別人怎么做的。
就像这次,麦格教授演示完,他瞬间就明白了。
但这没什么不好,理性思维是他的优势,他不会放弃。
只是他需要在优势的基础上,再加一个东西,遇到边界的时候,知道该往哪看。
雷古勒斯就那么走著,脚步不紧不慢,边走边想。
小天狼星跟在后头,一直没出声。
雷古勒斯都快忘了身后有人的时候,小天狼星突然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很隨意:“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侧过头。
小天狼星走快了两步,和他並排,眼睛没看他,盯著前面的走廊:“聊聊?”
雷古勒斯看了他一眼。
火把的光从小天狼星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隱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说不上严肃,也说不上轻鬆,就是那种我隨便说说你隨便听听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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