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蟾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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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蟾蜍

    时间悄然来到了下半夜。
    雨还在下,连绵不绝,仿佛永无休止,往日这个时辰,本该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地响起,可今夜,那声音也消失了。
    这样的天气,连更夫都躲进了屋里,更別说公鸡打鸣了。
    整座淮阳府,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呱。”
    忽然,一声蛙鸣,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江归耳中,他正处於修行之间,闻声猛地一惊。
    下一刻,祠堂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不,被什么东西从外推开。
    一股湿冷的风裹著雨水灌入,烛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借著那忽明忽暗的光,江归看见门槛上蹲著一个黑影。
    那黑影一蹦,进了门。
    又是一蹦。
    再一蹦。
    待到第三蹦,它已到了供桌下方。
    那是一只蟾蜍。
    有脑袋大小,通体灰褐,背上布满疙瘩,两只鼓鼓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光,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供桌。
    確切地说,盯著供桌上那盘吃剩的鱸鱼。
    江归浑身一僵。
    几乎是本能,他体內金光术瞬间运转,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全身。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徒劳。
    因为就在那蟾蜍蹦进来的瞬间,一道声音直接响在了他的脑海里。
    “我说哪来的杂神,原来是只乌龟啊。”
    那声音沙哑粗糙,却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江归没有动。
    他看见那只蟾蜍后腿一蹬,轻轻鬆鬆跳上供桌,它伸出长长的舌头,捲起那半条鱸鱼,整个吞入腹中,鼓著腮帮子嚼了嚼,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江归一眼。
    江归反而鬆了口气。
    没有恶意,或者说,暂时没有恶意,但这並不代表安全。
    能直接传音入脑,修为远在他之上,若真动起手来,自己怕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他略一沉吟,发出一声“呱”的鸣叫:“不知前辈来临,晚辈江归失礼了。”
    江归这一声“呱”,来得突兀,那只蟾蜍正埋头对付著糖水,被嚇得浑身一抖,背上那些疙瘩都跟著颤了颤。
    “呱!”它猛地跳开半步,两只鼓眼睛瞪得溜圆,待看清声音来源是那只乌龟,这才鬆了口气,不满地咕噥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小子,嚇我一跳。”
    江归缩了缩脖子,心知自己这蛙鸣確实生硬,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巧语者可以让自己与任何人与动物交流,但是终究得发出声音,而若是有食气四层的修为,诞出神识,直接意念交流,何须这般费事?
    “打扰前辈用餐了,还望恕罪。”他又补了一句。
    那蟾蜍摆了摆前爪,大度地哼了一声,復又跳回供桌旁,伸出长舌舔了舔碗底的糖水。
    “无妨无妨。”它舔得嘖嘖有声,抽空斜睨了江归一眼,“不过你这小龟倒是有趣,不诞神识,便能与我交流,这等天赋,可是少见。”
    它顿了顿,又打量了一番祠堂內的陈设,那鼓眼里闪过一丝瞭然。
    “怪不得能在这张家修行香火之道,说说吧,你究竟什么来歷?”
    江归心中一凛,面上却装出茫然之色,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好奇与困惑。
    “晚辈也不知怎么就开口说话了……”他訥訥道,“反正自打来了张家,便会了,至於那香火之道……那是什么?”
    他说著,眼中又流露出几分求知慾,仿佛真的什么都不懂。
    蟾蜍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糖渍,慢悠悠道:“一看你就是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龟,不然也不会稀里糊涂走上这条道。”
    它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不过嘛,无需神识便能开口,这天赋倒是不错,可惜啊!”
    它顿了顿,鼓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可惜你先走了香火一道,不然的话,我倒是可以將你引荐给我家老大,让你踏上正路。”
    江归心中猛地一跳。
    两百年了,他终於等到了一个真正懂修行的存在!
    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伏低身子,语气恭敬而急切:“还请前辈为小龟解惑!”
    那蟾蜍见他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它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咱们这类诞生灵智的精怪,自有独特的修行之法,根本无需与人一般,走那香火之道。
    而香火之道嘛,一旦走上,便需保持香火不断,还需要越来越多的信眾供奉,才能长久,可这样一来,便会与诸多大人物一同竞爭。
    此中后果……嘿嘿。”
    它没有说完,只是又埋头抿了几口糖水。
    江归心中暗自点头。
    这一点,他早有体会。
    香火之道,说白了就是分蛋糕。
    可那蛋糕就那么大,分的人却多,財神、文曲、靖祖、龙王……哪一个不是来头大得嚇人?
    自己不过食气二层,拿什么跟人家爭?
    他当即追问:“前辈,那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小龟什么都不懂,只是当时察觉到一些气息,莫名其妙地钻进了身体里……之后便稀里糊涂的成了这个样子。”
    他说得诚恳,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蟾蜍舔了舔嘴边,慢条斯理道:“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江归眼睛一亮。
    “今后將这一身香火之气散去,来淮阳江敬见水君大人,水君大人若肯收留,自然会传你正宗的精怪修行之法。”
    它说著,又打量了江归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惋惜。
    “不过嘛……看你这样子,倒是悬了。”
    江归面色一变,急忙追问:“前辈,怎么了?小龟怎么了?”
    江归一愣。
    张家什么来头?
    他亲眼看著张启明从一个渔夫高中举人,看著张家的子孙一代代考取功名,看著从江边的茅草屋到如今的大院。
    要说清楚这张家的来头,他比谁都明白。
    可这蟾蜍突然这么一问,倒让他心里犯了嘀咕。
    难不成……这张家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张家……张家怎么了?”
    那蟾蜍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呱”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
    “看你这样子,是真不知道啊。”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慢悠悠道,“这张家数代之人,都考中了功名,对不对?”
    江归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蟾蜍的鼓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些读书人,十年寒窗,日夜苦读,身上的文华之气可不是闹著玩的。
    你被这张家供奉这么多年,那些文华之气,怕是也吸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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