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很快就结束了,城內零星的抵抗在半个时辰內被全部肃清。
长谷川带著人沿城墙搜了一圈,从北面箭楼里揪出三个躲藏的守军,从马厩里拖出两个。
这几个人被押到城下空地上,和之前投降的溃兵跪在一起,双手抱头,不敢抬头看。
赖治从马上下来,把马韁扔给身后的平八郎。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头髮被汗水浸透了,额头上还沾著一道灰。
与兵卫从鸳鸯阵的队伍里走出来,刀已经收回了鞘里,脸上溅了几点已经乾涸的血点子。
他走到赖治面前,行了一礼。
“主公,须田刑部的居馆已经拿下了。
须田刑部的妻妾和幼子都在里面,如何处置?”
赖治把头盔递给旁边的足轻,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须田刑部一族,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与兵卫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任何犹豫的表情。
须田刑部是叛臣,討伐叛臣灭其全族,这是战国以来的规矩。
留下任何一个活口,將来都是祸根。
赖治把刀从腰间解下来,连鞘一起提在手里,朝须田刑部的居馆走去。
居馆在城中央櫓楼的下面,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外墙刷著白灰,屋顶铺著黑色的杉皮。
门前的空地上散落著几具尸体,有须田家的武士,也有高梨家的足轻。
几个高梨家的足轻正在把尸体往旁边拖,腾出通行的道路。
他走进居馆的时候,里面的廝杀声已经停了。
门廊的木地板上踩满了带血的脚印,墙上的杉木板上嵌著几支箭,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走廊尽头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足轻的呵斥声,然后是短促的惨叫声,接著就安静了。
赖治穿过走廊,走进广间。
广间很大,天花板上横著几根粗大的梁木,地上铺著榻榻米。
须田刑部活著的时候,大概就是坐在这里接受家臣们的拜见。
此刻广间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几具尸体倒在榻榻米上,有穿著鎧甲的武士,也有穿著小袖的女子。
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洇进榻榻米的藺草里,洇成一片一片的深褐色。
几个足轻正在搬运尸体,两个人抬一个,一个抓胳膊一个抓脚,把尸体从广间里抬出去。
尸体抬走后,又有几个足轻提著木桶进来,木桶里装著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们把水泼在沾了血的榻榻米上,水花溅起来,把血跡冲开,变成淡红色的水渍往四周漫延。
然后他们蹲下去,用抹布用力擦拭,擦了几下,抹布就吸饱了血水,拧在木桶里,桶里的水立刻变成了浑浊的红色。
他们就把脏水提出去倒掉,再换一桶清水进来,继续擦。
赖治站在广间门口,看著足轻们擦地。
榻榻米上的血跡擦了好几遍,藺草的顏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褐色,但那股血腥气怎么也擦不掉,混在井水的凉气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与兵卫领著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男人穿著一身茶色的素袍,没有穿甲冑,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走到赖治面前,双手扶地,额头贴在榻榻米上,行了一个极深的礼。
“在下须田左卫门大夫满国,拜见高梨大人。”
赖治低头看著他。须田满国,须田刑部的分家。
“起来。”赖治说。
须田满国直起身,依然跪坐在榻榻米上。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广间角落里还没擦乾净的血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须田刑部已死。”赖治说道,“自今日起,你家就是须田宗家,须田城,你来做城代。”
须田满国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赖治会这么直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再次双手扶地,额头重重叩在榻榻米上。
这一次叩得比刚才更用力,额头撞在藺草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主公恩典!属下愿为主公效死!”
他改了称呼,不是“高梨大人”,是“主公”。
须田满国直起身,再次说。
“属下有一子,名满亲,恳请主公收他为近侍,让他隨侍主公左右,学习忠义之道。”
送人质,这是战国家臣归顺时必走的规矩,把儿子送到主君身边当近侍,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抵押。
“准了。”赖治点点头。
须田满国又叩了一个头,这才退到一旁,垂手跪坐在下首的位置上。
广间里的足轻们还在擦地,一桶清水泼上去,又一桶血水提出来,血腥气渐渐淡了,但还没有散尽。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又传来甲片碰撞的声音,声音很密。
山田飞驒守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高梨盛光和高梨忠直,三个人的靴子上都沾满了黄土。
飞驒守走到赖治面前,跪坐在下方。
“主公,寺尾城拿下了,那寺尾重赖的首级掛到城下,城里就开城投降了。”
高梨盛光也行礼说:“主公,绵內砦拿下了,守军三十余人,看到井上左卫门尉的首级就降了。”
飞驒守又开口说:“主公,井上出羽守来了,他跟著属下的队伍一起从寺尾城过来的,说一定要当面拜见主公。”
赖治抬了一下眉毛。“让他进来。”
飞驒守朝门外喊了一声,门被推开,井上出羽守满直走了进来。
满直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直垂,没有穿甲冑,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进广间,目光扫过还在擦血跡的足轻们,扫过跪坐在下首的须田满国,然后落在正中央的赖治身上。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扶地,额头贴在榻榻米上。
“高梨大人救命之恩,井上满直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后怕。
今天上午,他的五百人在左卫门尉城下被寺尾重赖和左卫门尉前后夹击,阵型被打碎,兵马溃散。如果不是赖治他井上满直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井上满直愿归顺高梨家,献上人质,以求庇护。”满直继续说道,“属下有一子,名源六郎,恳请主公收为近侍。”
赖治直接同意:“准了。”
井上满直又叩了一个头,额头顶在榻榻米上,肩膀微微发抖。
叩完头,他直起身,退到须田满国旁边,垂手跪坐下去。
两个新归顺的家臣並排坐著,中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这时候,广间內的清洁工作已经完成,赖治便宣布进行首级检。
“此番討伐须田刑部,全赖诸位之功。”赖治的声音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寺尾重赖授首,井上左卫门尉授首,须田刑部父子授首。
寺尾城、绵內砦、须田城,三城皆下,这是诸位用命换来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山田平八郎。”
平八郎从飞驒守身后走出来,单膝跪地。
“你刺落须田刑部,此战首功,赏钱五十贯,升为马廻眾笔头。”
平八郎双手扶地,额头叩在榻榻米上:“多谢主公!”
他直起身,退回原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与兵卫。”
与兵卫走上前,单膝跪地。
“你指挥鸳鸯阵,正面对抗须田刑部枪衾阵,寸步未退,擢升你为侍大將,赏钱三十贯。”
与兵卫叩首:“多谢主公。”
“长谷川。”
长谷川上前行礼。
“你带人守住城北渡口,又在城头肃清残敌,赏钱二十贯。”
长谷川叩首。
“山田飞驒守。”
飞驒守走出来,甲片隨著下跪的动作哗啦响了一声。
“你率本部攻取寺尾城,赏钱五十贯。”
飞驒守双手扶地,额头叩在榻榻米上。“老臣领赏。”
“高梨盛光,你率本部攻取绵內砦,赏钱三十贯。”
高梨盛光叩首。
之后赖治又点了几个物头和足轻的名字,一一给了赏赐。
有赏钱的,有升职的,有赐物件的。
每念到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就走出来跪下叩首。
广间里不断响起膝盖落在榻榻米上的闷响和“多谢主公”的声音。
赏赐念完了,跪著的人退回各自的位置。
这会,一名武士跑了进来,行礼喊道:“报,主公,村上家派来使者!”
赖治以为村上家是为了寺尾家的事情,毕竟寺尾家是村上家的家臣,然后叛逃到武田阵营的。
他便直接拒绝道:“让他等一等。”
武士再次说道:“主公,那使者是来求援的,户石城已经被真田幸隆攻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