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杀完人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到码头下游的河湾处,把杀鱼刀浸进水里,来迴荡了又盪,冲净了刃上的血。
又把手伸进河里搓洗,指甲缝里的血泥一点一点抠乾净。
外衫溅了血,也脱下来在河水里揉净,拧乾卷在手腕上。
洗完之后,他蹲在河边把整件事过了一遍。天黑透了才动的手,路上没碰见人,屋里三个人死得乾净利落,没引来外人。
凶器是家里的杀鱼刀,黑水湾家家户户都有,满大街都是。
刀刃上没有记號,擦乾净了就是一把普通的刀。
衣裳上的血也洗乾净了。外衫湿著,明早差不多就干了。
杀人动机?
黑水湾的鱼户,谁家没受过刘三一伙的欺负?
没有什么破绽。
没有人会怀疑他。
他站起来,重新把刀別进腰里,转身看向刘三土屋的方向。
他想起刘三临死前说的话:“你二叔、你二婶、你那个妹妹!一个都跑不了。”
那不是威胁,是事实。
刘三活著,二叔就永远別想过安生日子。今天抢银子,明天踹一脚,后天呢?大后天呢?二叔那身子骨,能扛几回?
他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许清深吸一口气,把湿衣裳在手腕上紧了紧,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许清把杀鱼刀放回原处,摸黑进了屋。
脱了外衫,躺到床上。
被子有些潮,带著一股子霉味,可他觉得踏实。
闭上眼睛,刘三那张扭曲的脸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一夜无梦。
“阿清,起来吃饭了。”天还没大亮,二婶的声音就从灶房传来,带著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许清睁开眼,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舒坦,像是卸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
他走出屋,二叔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自己端著碗喝粥。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是蜡黄,但眼睛有了些神采,不怎么咳了,气也喘得匀了。
“二叔,好点了吗?”许清笑了。
许二牛抬起头,也笑了一下,声音还是有些虚,却比昨天有力气多了:“喝了药,睡了一宿,胸口不那么疼了,估摸著再养两天就好了。”
二婶在旁边接话:“早上起来,你二叔说想试试能不能走,我就扶他出来了。没拄棍子,自己走出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难得的轻快,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早饭是粥糊糊,稠稠的,二婶又煮了一个鸡蛋。
鸡蛋在碗边滚了滚,二婶把它剥了壳,白嫩嫩的,往许清碗里放。
许清拦住她,把鸡蛋拨到秀儿碗里。
小丫头正捧著粥碗呼呼地喝,突然看见鸡蛋落进自己碗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哥,你不吃?”
“哥在武馆天天吃肉,不稀罕这个。”许清颳了刮她的小鼻子,“你吃,吃了长个子。”
秀儿“哎”了一声,捧著鸡蛋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吃完饭,许清帮著二婶收了碗筷,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二叔靠在堂屋的椅子上,眯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许清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二叔。”他叫了一声。
许二牛睁开眼,看著他。
“大夫说了,喝了药也得再养七八天,你等伤好彻底了再去打鱼。”许清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不然再严重了,钱就白花了。”
许二牛张了张嘴,他想说家里不能断了进项,想说一家三口要吃喝,你练武得要银子,处处都要花钱。可看著许清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许清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塞到许二牛手里。
许二牛低头一看,愣住了。
银子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银光晃眼。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阿清,这......这哪来的?”
“武馆师父给的。”许清笑了笑,“我练功进境快,师父高兴,赏的。”
许清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一样。
“武馆还给钱?”二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抹布,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给。”许清点头,“师父说了,我练武的肉食和药补,武馆全包了,不用家里花一文钱。这钱是额外赏的,让我贴补家用。”
“不过给钱的事,师父说让我保密,不然被武馆的师兄弟知道,要说师父偏心。”许清看著二叔二婶,认真说道,“叔,婶,这事你们可不能往外说。”
两人重重点头,不用许清交代,他们也不敢说。
这年月,財不能露白,多少眼睛盯著呢。
许清顿了顿,看著许二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二叔,你不用再辛苦了。以后有我呢。”
许二牛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著掌心里那三两银子,看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发红。
他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二婶也背过身,拿围裙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好......”许二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终於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阿清出息了......出息了......”
许清站起来,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
他看了看天。大亮了,该回武馆了。
“叔,婶,我走了。下回休沐再回来看你们。”
“哎,哎。”二婶忙擦了擦眼睛,从灶房给他装了几个杂粮饼子,“路上吃,別饿著。”
秀儿跑过来,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脸说:“哥,你啥时候再回来?”
“很快。”许清摸了摸她的头,“乖,在家听话。”
秀儿使劲点头。
许清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二叔站著朝他摆手,二婶红著眼眶,秀儿朝他咧嘴笑。
太阳露头了,阳光打在小院上,暖洋洋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到武馆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练武场上,外院的师兄弟们聚在了一起。
师父赵岩正在讲授桩功。
许清默默走近,站在人群后。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功』指的就是桩功。”
赵岩背著手,声音不疾不徐。
他走到练武场正中,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也不见如何用力,整个人却像一棵老松,扎进地里,纹丝不动。
“桩功,磨的是筋骨,炼的是气血。筋骨不磨,便撑不开架子。气血不炼,便打不出劲力。”
“你们站桩的时候,觉得腿酸、腰疼、浑身发颤,那不是吃苦,那是筋骨在撑、气血在走。撑过去了,就是长功夫。撑不过去,就是白站。”
他收了桩,负手而立。
“练武有三重关卡:明劲、暗劲、化劲。这三关正对应桩功的小成、大成、圆满境界。桩功不到,劲力便上不去。桩功到了,劲力自然水到渠成。”
“入门之后,桩架稳了,就要开始感知气血。你们站桩时,有没有觉得小腹发热、手指发胀、后背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几个弟子连连点头。
“那就是气血。”他的声音一沉,“气血不是虚无縹緲的东西,它在你们筋脉里走,在血肉里行。”
“站桩的时候,意守丹田,呼吸入腹,气血就会慢慢聚拢。一开始是散的,这儿热一下,那儿跳一下,抓不住。站久了,就能感觉到它像水流一样,在身体里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能感知到气血,只算入了桩功的门。能拿捏气血,让它聚就聚,让它走就走,才算小成。到那时候,气血充盈,筋骨强健,一拳打出去,就不再是蛮力,而是明劲。”
许清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站桩时那股身子里涌出来的热气,原来那就是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