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了。
太液池的荷花谢了,莲蓬被人採去,剩下枯黄的花梗立在水中。岸边的柳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早晚有了凉意,出门要多加一件衣裳。蝉鸣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虫的唧唧声,从草丛里、墙根下一阵一阵地传来。
冰的生意隨著暑气消退而停了。程咬金让人把冰窖收拾乾净,等冬天到了再存冰。他算了一笔帐,卖冰赚的钱比预期多了不少,李世民的內库鼓了一大截,程咬金自己的腰包也厚实了许多。
但程咬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头了——他的眼睛盯著酒。
酒是一年四季都能卖的。作坊里日夜不停地蒸,十副蒸馏器轮流转,头馏一批一批地出来,二馏一批一批地出来,仓库里的罈子越堆越多。但再多也不够卖——玉液每天一百坛,琼浆每天五十坛,天天售罄,天天有人排队。
订单从长安蔓延到洛阳、太原、扬州。七姓五望的人买了,各州刺史的人买了,连西域的胡商都闻讯赶来,一开口就要一千坛。
程咬金笑得合不拢嘴,但他不敢多卖。李恪说了,限量。物以稀为贵,敞开了卖就不值钱了。
“殿下,老程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程咬金坐在作坊院子里,看著门口排起的长龙,心疼得直咧嘴,“有钱不赚,老程心里难受。”
李恪笑了:“程將军,不是不赚,是慢慢赚。等洛阳的作坊开起来,太原的作坊开起来,扬州的作坊开起来,產量上去了,再慢慢放开。到时候赚的比现在多十倍。”
程咬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老程再忍忍。”
这一日,李恪去立政殿给长孙皇后请脉。
长孙皇后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卷书,正在看。窗子开著,秋风吹进来,带著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比几个月前精神了许多。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恪行了个礼。
“起来吧。”长孙皇后放下书,微微一笑,“坐。”
李恪在长孙皇后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拿出脉枕,放在桌上。长孙皇后伸出手,李恪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脉象平稳有力,不浮不沉,不快不慢。几个月前那种虚弱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扎实的力量。李恪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笑了。
“母后,您的脉象很好。”
“真的?”长孙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李恪收回手,“比夏天的时候又好了不少。儿臣给您开的益气固本汤,看来是有效果的。”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喝了三个多月了,確实觉得不一样。以前换季的时候,总觉得胸闷气短,今年秋天倒没有。”
“母后,药还得继续吃。再吃一段时间,把根基补扎实了。然后可以慢慢减量,从每天一剂减到三天一剂,再到七天一剂。但不能断,断了大半个月又得从头开始。”
长孙皇后笑了:“行,听你的。”
李恪又说:“母后,还有几件事要注意。第一,屋里要勤开窗通风。秋天乾燥,门窗关久了,空气不流通,对肺不好。第二,早晚凉了,要多穿一件衣裳,不能著凉。著凉容易引发气疾。第三,要適当活动。每天在院子里走两圈,不要总坐著。”
长孙皇后听著他一条一条地嘱咐,忍不住笑了。
“你才十一岁,怎么比太医还囉嗦?”
李恪嘿嘿笑了两声:“儿臣学医的嘛。”
长孙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温柔。
“恪儿,你长大了。”
从立政殿出来,李恪又去了大安宫。
李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秋日的阳光不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很。他坐在一把竹椅上,闭著眼睛,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
张德站在旁边,看到李恪进来,正要通报,李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李恪轻手轻脚地走到李渊面前,蹲下来,小声说:“皇祖父。”
李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
“来了。”李恪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皇祖父今天气色真好。”
“哼,你每次都这么说。”李渊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最近確实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走路不喘了,吃饭也香了。”
“那是自然。皇祖父吃了一个夏天的药膳,又喝了孙儿的好酒,身体不好才怪。”
李渊看了他一眼:“你是来邀功的?”
李恪笑了:“孙儿不敢。孙儿是来请安的。”
李渊哼了一声,但嘴角是翘著的。
张德在旁边说:“太上皇今天早上在院子里走了三圈,午饭吃了一碗半米饭,还吃了一整条鱼。”
李恪竖起大拇指:“皇祖父厉害!”
李渊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李恪嘿嘿笑了两声,从李安手里接过食盒,打开来,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壶茶。
“皇祖父,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李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不错。”
两人坐在院子里,吃著桂花糕,喝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秋风从院子里吹过,带来一阵阵桂花香。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李渊看著那些麻雀,忽然说:“恪儿,你父皇今天来过了。”
李恪愣了一下:“父皇来了?”
“嗯。上午来的。”李渊的声音很平淡,但李恪听出了平淡之下的东西,“坐了半个时辰,说了几句话。”
“父皇说了什么?”
“说了你。”李渊看了他一眼,“说你蒸酒卖酒的事。说你给你母后治病的事。说你拜秦琼为师的事。说你在弘文馆读书的事。”
李恪没有说话。
“他说,这孩子比他强。”李渊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了好几遍。”
李恪低下头:“皇祖父,父皇是过奖了。”
“不是过奖。”李渊摆了摆手,“朕看人不会错。你確实比你父皇强。你父皇年轻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得到天下。你想的是怎么救人。不一样。”
李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著。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父皇今天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父亲,儿子过几天再来看您。』”
李渊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著,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恪看著皇祖父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父皇和皇祖父之间那堵墙,正在一点一点地倒塌。不是一下子倒的,是一点一点地——今天掉一块砖,明天掉一块砖。总有一天,它会彻底消失。
从大安宫出来,李恪遇到了李承乾。
李承乾刚从弘文馆回来,手里拿著几卷书,身边跟著两个太监。看到李恪,他停下来,笑了。
“三弟,刚从大安宫出来?”
“嗯。去看了看皇祖父。”李恪走到他旁边,“大哥,你这是刚从弘文馆回来?”
“对。孔学士今天讲了《孟子》,留了一篇策论,难写得很。”李承乾嘆了口气,“三弟,你现在不用写策论了,真好。”
李恪笑了:“大哥,你要是想,我也可以写。写了给你看。”
“你?”李承乾看了他一眼,“你连《孟子》都没读完,写什么策论?”
“写『论酒』。”
李承乾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这个人,”他指著李恪,“满脑子都是酒!”
两人並肩走在太液池边,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池水被风吹皱了,波纹一层一层地盪开去,倒映著天上的白云。
“三弟,”李承乾忽然说,“这几个月,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李承乾想了想,“你比以前忙了,比以前累了,但比以前开心了。你蒸酒的时候、给你母后把脉的时候、去大安宫看皇祖父的时候——你脸上有光。是那种……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光。”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你说得对。做自己喜欢的事,再累也不觉得苦。”
李承乾看著他,目光里有羡慕,也有欣慰。
“三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李承乾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我是太子,我该做的事太多了,但我想做的事……我不知道。”
李恪停下脚步,看著李承乾。
“大哥,你不需要现在就知道。你还小,慢慢想。”
“你比我小,你怎么就知道?”
李恪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落过一次水吧。差点死了吧。”
李承乾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弟,你说得对。”他笑了笑,“我也想明白了——我该做的事,就是好好当这个太子。將来治理天下,让你在外面安心救人、安心打仗、安心卖酒。”
李恪笑了。
“大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伸出手,击了一掌。
御书房里,李世民正在看帐本。
李承乾管帐,每月送一次帐本。李世民每次看帐本,心情都很好。今天也不例外——帐本上的数字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玉液和琼浆的销量稳定增长,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底。
李世民合上帐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內库充实了。不是一般的充实,是非常充实。卖冰赚了一笔,卖酒赚的比卖冰多了好几倍。有了这些钱,他再也不用看户部的脸色了。想修水利?有钱。想賑灾?有钱。想犒赏將士?有钱。想赏赐功臣?有钱。
“张德。”他叫了一声。
“在。”
“蜀王最近在做什么?”
张德想了想,说:“回陛下,蜀王殿下上午去弘文馆读书,下午去太医院学医,隔三差五去大安宫看望太上皇,每个月去秦府跟秦將军学鐧法,还要去城外的作坊看蒸酒。忙得很。”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孩子,”他轻声说,“比他爹强。”
张德听到了,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世民又拿起帐本,翻到最后一页,看著那个总数。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了光。
“张德。”
“在。”
“传旨——明日朕要去大安宫用膳。让御膳房准备几个太上皇爱吃的菜。”
张德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应了:“是!”
李世民放下帐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太液池的方向,秋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波纹。大安宫的灰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想起今天在大安宫,父亲说“儿子过几天再来看您”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知道,父亲在等他。
“张德。”
“在。”
“再传一道旨——从明日起,大安宫的用度再加三成。太上皇的膳食、衣物、药材,都要最好的。”
“是!”
张德退下后,李世民独自站在窗前,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李恪回到偏殿,杨贵妃正在灯下等他。
“回来了?”杨贵妃放下手中的针线,“今天去了几处地方?”
“去了母后那里,去了皇祖父那里,回来路上遇到大哥,说了几句话。”李恪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杨贵妃看著他,目光温柔。
“恪儿,你瘦了。”
“没有。儿臣吃得比以前还多。”
“那也得注意休息。你天天从早忙到晚,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李恪笑了笑:“娘,儿臣不累。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累。”
杨贵妃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红。她想起几个月前,这个孩子落水昏迷,她跪在榻前哭得浑身发抖。那时候她以为天要塌了。如今她的儿子活蹦乱跳的,蒸酒、製冰、治病、读书、习武——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得好。
“恪儿。”她轻声说。
“在。”
“娘为你骄傲。”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您別这么说。儿臣会骄傲的。”
“骄傲就骄傲。”杨贵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有资格骄傲。”
李恪笑了笑,没有说话。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慢慢地放鬆下来。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进偏殿。秋风吹过,带来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一阵一阵的,淡淡的,甜甜的。
贞观四年的秋天,就在这一天一天的忙碌中,慢慢地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