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中,死一般的寂静。
熊爷的瞳孔剧烈收缩。
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
他的敛息术虽然粗陋,但配合黑松林的地形和他几十年摸爬滚打的经验,便是真正的大宗弟子也不可能隔著几十步就发现他。
更何况,他藏身的这块山岩,是精心挑选过的。
岩石的顏色与他的衣袍相近,角度刁钻,从下方往上看,视线恰好被几根松枝遮挡,根本不可能看到。
虚张声势?
还是……真的被发现了?
熊爷没有动。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惊疑,將呼吸压得更缓,心跳压得更慢,整个人如同一块真正的岩石。
他在赌。
赌对方是在虚张声势。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自詡聪明的对手,在进入险地时故意喊几句话,想诈出埋伏的人。
但只要埋伏者沉得住气,对方多半会以为自己多疑,继续往前走。
一步,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踏入困阵范围了。
但那人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著熊爷藏身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熊爷不信?”
那人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浮现出一缕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只有豆大的一点,却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不是炽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仿佛那不是火焰,而是某种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既然不信,我只好请您出来了。”
话音未落,那缕幽蓝色的火焰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细细的火线,朝熊爷藏身的方向激射而来。
熊爷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知道这不是虚张声势了。
那火焰是衝著他来的!
“动手!”
熊爷暴喝一声,身形从山岩后暴起,双脚在岩壁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侧方横移了数丈。
幽蓝色的火线擦著他的衣角掠过,落在他身后那棵合抱粗的黑松上。
没有爆炸,没有烈焰冲天。
那火焰只是无声无息地舔舐著树皮,然后,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蔓延开来。
树皮、树干、松针,所有被火焰触及的部分,都在眨眼间化为灰烬。
但火焰本身並不扩散,只是静静地將那棵黑松吞没,化为虚无。
从树冠到树根,合抱粗的黑松,在三个呼吸之间,消失了。
只留下一地灰白色的余烬,和空气中残留的诡异灼热。
熊爷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是什么火?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火焰。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而是吞噬。
仿佛那火焰本身是一个活物,將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吞入腹中,连渣都不剩。
若刚才他慢上半分……
熊爷不敢再想下去。
“杀!”
他厉声大喝,压下心头的惊惧,从腰间抽出一口宽背大刀,刀身上灵光流转,赫然是一口中品法器。
同一时刻,黑松林中,六道身影从各自的藏身处暴起。
嗖!嗖!嗖!
三枚乌黑的飞刀破空而至,呈品字形朝张林激射而来。
飞刀上淬著麻骨散,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蓝芒,破空无声,显然是专门炼製过的偷袭法器。
张林神色不变,左手捏了个剑诀,体內真气激盪。
身后铁剑鏗然出鞘,化作一道寒光,落入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三枚飞刀被铁剑一一磕飞,斜刺扎入两旁的松树干中,入木三寸,刀尾兀自震颤不休。
下品法器对下品法器,张林以真气御剑,力道、角度、时机皆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剑三斩,不露丝毫破绽。
但他没有追击。
因为就在飞刀被磕飞的瞬间,林间骤然涌出大股灰白色的迷障雾气。
雾气来得极快,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间便將方圆数十丈笼罩其中。
松林,山岩小道,尽数被雾气吞没,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灰白。
困阵,发动了。
张林只觉周身一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四面八方按压过来,將他的动作生生迟滯了三分。
目不能视,耳中所闻儘是雾气翻涌的呜咽声,连感知都被这迷障雾气大幅压制。
这便是困阵的可怕之处,不是直接杀伤,而是剥夺五感,压制灵识,束缚行动,將修士变成瞎子聋子。
但张林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三阶敛息术,无声运转。
他的气息骤然收敛,整个人气息全无,如同一块山石与周围的迷障雾气融为一体。
在布阵者的感知中,阵中的目標忽然消失了。
不是移动,不是隱藏,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
仿佛那个丹霞宗弟子,从未踏入过这片黑松林。
灌木丛中,掌阵修士的脸色骤变。
“人呢?”
他低吼一声,双手连连掐诀,催动阵旗感应阵中之人的位置。
但阵旗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头一片冰凉,困阵之中,空无一人。
这怎么可能?
他亲眼看著那人踏入困阵范围,亲眼看著迷障雾气將其吞没。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刚刚浮现在脑海中,他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一道无形的风刃,无声无息地划过他的脖颈。
掌阵修士的瞳孔骤然放大,双手本能地捂住喉咙,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他想喊,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想催动阵旗,手指却再也捏不住法诀。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然后直直向前栽倒,再也没了声息。
那面巴掌大的阵旗失了主人,灵光一暗,从泥土中弹起,被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接住。
张林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手持阵旗,目光扫过林间。
困阵失了掌阵之人,迷障雾气开始缓缓消散。
松林中的视野渐渐恢復,晨光重新透过树冠洒落下来,照亮了这片林地。
剩余六道身影,从各自的藏身处暴露出来。
“老三!”
藏身树冠上的那人目眥欲裂,手中猎妖弩对准张林,扣动悬刀。
破甲弩箭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激射而出,箭头上刻著的破甲符文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张林头也不回,左手在身侧虚抬。
一道无形的风墙在他身侧凭空浮现,气流高速旋转,如同一面透明的盾牌。
破甲弩箭射入风墙之中,箭头上的破甲符文光芒大盛,拼命想要撕开风墙的阻隔。
但三阶术法的风墙岂是区区一枚破甲弩箭能破的?
弩箭在风墙中越飞越慢,像是陷入了泥沼,最终力道耗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张林右手铁剑一挥。
铁剑喷吐出一道剑气,朝树冠上那人疾斩而去。
那人大惊,弃了猎妖弩,抽出腰间弯刀格挡。
鐺!
剑气与弯刀相交。
那人只觉一股沛然大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震,弯刀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也被这一剑之力震得从树冠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胸口气血翻涌,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从困阵发动到掌阵修士毙命,不过三息。
从破甲弩箭射出到持弩之人坠地,不过两息。
五息之间,七人的伏击阵势,已破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