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再醒过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攒上。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鼻子里全是土腥味和血腥味。
天已经黑透了。
破庙前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江寻慢慢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
他扶著墙,一瘸一拐地挪到庙里,摸到水缸边,捧了把水往脸上浇。
冷水刺骨,好歹让他清醒了几分。
阿梨。
石榴。
小七。
全被抓走了。
江寻靠著墙,慢慢滑坐下来,盯著屋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五十两。
他上哪儿弄五十两去?
活了十七年,摸过的银子加起来都没这个数。
卖命?他这条命,能值几个钱?
江寻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阿梨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丫头平时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肯定害怕,可她没哭——因为她知道,哭了哥会更难受。
江寻攥紧了拳头。
疼。
手上疼,背上疼,胸口疼,可最疼的是心里。
他忽然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
“这世道,没钱没势,就是条狗。被人踹了,只能夹著尾巴跑。想不被人踹,就得往上爬,爬到谁也踹不著你的地方。”
往上爬?
江寻睁开眼,看著屋顶那个破洞。
他现在连爬都爬不起来。
可他必须爬起来。
阿梨还在等他。
第二天早上,江寻出了破庙。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走路都费劲,可他还是出了门。
他去城西找了几个认识的混混,想借点钱。
第一个看见他,扭头就走。
第二个说没钱。
第三个直接让人把他轰了出来。
江寻站在巷子里,攥紧了拳头。
他早知道这些人靠不住。平时一起喝喝酒吹吹牛还行,真到要钱的时候,谁管你死活?
可他还能找谁?
江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走到中午,走到下午,走到太阳快落山。
还是没借到一分钱。
他蹲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行人。
七八个,骑著马,从街那头过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锦衣,气度不凡。身后跟著几个护卫模样的,腰里都挎著刀。
一看就不是江州城的人。
江州城那帮土財主,再有钱也穿不出这种气派。
这人的衣服料子,江寻在绸缎庄见过——一匹布够他吃三年。
锦衣人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边的商铺,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找什么人。
江寻路过的时候,那人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就不在意了。
跟那个黑衣人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人腰上掛著一块金牌。
金灿灿的,一看就很值钱的那种。
江寻盯著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大人物。
真正的大人物。
能让黑虎堂那种地头蛇都怕的大人物。
江寻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
“让让!都他妈让让!”
他扯著嗓子喊,推开身边的路人,大摇大摆地往锦衣人那边走。
路人纷纷侧目——这小子谁啊?这么横?
江寻心里虚得很,可脸上摆足了谱。
“黑虎堂办事!都给我让开!”
他喊得理直气壮,好像真是黑虎堂的人似的。
锦衣人勒住马,低头看向他。
那眼神淡漠得很,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野狗。
江寻走到马前,仰著头,鼻孔朝天。
“喂,说你呢。”他用下巴指了指锦衣人,“哪来的?懂不懂规矩?这片儿是黑虎堂的地盘,从这儿过,得交过路费。”
锦衣人身后的护卫脸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
但锦衣人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著江寻,嘴角微微勾起。
“过路费?”他问,“多少?”
“五十两。”江寻伸出两根手指——不对,两根是二十两,他赶紧换成五根,“五十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锦衣人笑了。
笑得很好看,可江寻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黑虎堂?”锦衣人重复了一遍,“你刚才说,你是黑虎堂的人?”
“废话!”江寻把胸脯一挺,“看见没有?爷这派头,不是黑虎堂的还能是哪儿的?少废话,掏钱!”
锦衣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挥了挥手,策马从江寻身边走过。
江寻愣在原地。
就这?
这就完了?
他回头看去,锦衣人已经走远,连头都没回。
可江寻心里却得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块金牌就攥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那东西是掛在锦衣人腰间一个金鉤上,只要用力一扯,金鉤就会松。
刚才锦衣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扯了,动作快得那些护卫都没看清。
江寻不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可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锦衣人,一定会来找。
他赌的就是这个。
一个时辰后,黑虎堂总堂门口。
江寻蹲在对面的巷子里,盯著那扇大门。
黑虎堂的宅子不算大,可修得挺气派,门口站著两个大汉,手里都拎著刀。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来赌钱的,有来借印子钱的,还有来交保护费的。
江寻盯著那扇门,想著阿梨他们被关在哪儿。
忽然,巷子口传来一阵喧譁。
他转头看去——
黑压压一片官兵,少说三四十號人,全副武装,正往这边冲。
领头的,正是那个锦衣人。
江寻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锦衣人骑著马,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官兵直接衝到黑虎堂门口。
那两个看门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
“干什么干什么?!”里面衝出来一个光头,正是昨天那个。
锦衣人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黑虎堂?”他问。
光头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锦衣人挥了挥手。
“砸。”
官兵一拥而上。
江寻蹲在巷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见光头被一巴掌扇在地上,看见黑虎堂的人被一个个按倒,看见那扇气派的大门被踹开——
他还看见。
阿梨。
人群里,三个小小的身影被官兵带出来——阿梨、石榴、小七。
阿梨低著头,被一个官兵拉著走。石榴在哭。小七缩在阿梨身后,浑身发抖。
可他们还活著。
都还活著。
江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活著。
活著就好。
“那个,那个谁!”
突然有人喊。
江寻抬头一看——一个官兵正往这边走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跑。
“站住!別跑!”
官兵追了上来。
江寻跑得飞快,三两下钻进巷子,左转右转,很快就甩掉了追兵。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心跳得像打鼓。
跑了。
又跑了。
可这次,他知道阿梨他们安全了。
当天晚上,江寻躲在城外一个破庙里。
不是他原来那个——那地方不能回了。黑虎堂虽然被抄了,可万一还有漏网之鱼找他算帐呢?
新破庙更破,连屋顶都没了,四面漏风。可江寻不在乎。
他躺在稻草堆上,盯著天上的星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阿梨安全了。
石榴和小七也安全了。
可他呢?
他能去哪儿?
江州城是回不去了。身上还背著人命,官府虽然没找他,可黑虎堂那些人万一攀咬出他来呢?
还有那个锦衣人——那人的眼神,他越想越后怕。
他得走。
走得越远越好。
可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