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又在街上晃了一会儿,才找了家客栈落脚。
那客栈挺大,三层楼,门口掛著两个大红灯笼,照著金字招牌——悦来客栈。
他推门进去,柜檯后面的掌柜笑得跟朵花似的,问他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
“只剩下天字房了,一晚一两银子。”掌柜笑眯眯地说。
一两。
够在江州住半个月了。
江寻纠结了一下,这辈子还没住过客栈,更没住过天字房。
好不容易有了钱,凭什么不能住一晚好的?
嗯,就住一晚。
“要了。”他从钱袋里摸出一两。
掌柜眼睛都亮了,麻利地收了银子,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领著他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但擦得鋥亮。
天字房在二楼最里头,推开门的瞬间,江寻愣了一下。
真大。
一张雕花大床,铺著锦缎被褥,被面绣著鸳鸯,枕头圆滚滚的,看著就软和。
靠窗一张书案,上头摆著文房四宝,笔架、砚台、镇纸,一应俱全。
角落里还有个铜盆架,架子上搭著崭新的白布巾,叠得整整齐齐。
窗户推开,能看见底下的大街,人来人往,灯笼连成一条火龙。
江寻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床柱子,摸摸书案上的笔筒,又推开窗户往外探了探头。
街上的叫卖声、说笑声、马车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进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老头子挤在江州那座破庙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稻草铺的地铺,翻个身都咯吱响。
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不漏风的房子,有张能躺直的床,不用缩著腿睡觉。
现在有了。
不但有了,还是雕花的,还是锦缎被面的,还是带铜盆和白布巾的。
他站在窗户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窗户关上,转身下楼。
楼下是饭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不少人。
有喝酒的划拳的,有吃饭的吧唧嘴的,还有几个穿著长衫的读书人,正围著听说书,个个伸著脖子。
江寻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伙计跑过来问吃什么。
他翻了翻菜单,也不认识几个字,乾脆大手一挥:“四个菜,都要荤的。”
伙计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去了后厨。
菜还没上来,说书先生先开讲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著灰布长袍,洗得发白但挺括,手里拿著把摺扇,往台子上一站,气定神閒地扫了一圈。
等底下安静了,他一拍醒木,“啪”的一声,全场静了。
“诸位客官,今天咱们讲点新鲜的——”
有人起鬨:“讲什么?”
“讲江寧府最近的热闹!”老头摺扇一展,摇头晃脑。
“什么热闹?”
老头摺扇一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偏偏全场都能听见。
“这第一桩热闹,就是剑神传人的擂台!”
江寻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剑神陆青枫,十年前天下无敌的剑道宗师,死后留下传承。
他生前有个隨从,姓黄,这几年一直在各地奔波,挑选合適的人选。
这一次,擂台就设在咱们江寧府!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都可以参加!
贏了,就能得到剑神的传承!”
底下有人“嚯”了一声,有人交头接耳。
“那第二桩热闹呢?”有人扯著嗓子问。
老头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偏偏那声音又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这第二桩热闹,可就玄乎了——听说,江寧府有藏宝图的消息。”
“藏宝图?”
“什么藏宝图?”
底下一下子炸了锅。
老头摺扇一展,不急不慢地扇了两下。
“诸位可听说过天机阁?”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端著酒杯愣在那儿听。
老头也不卖关子,继续说下去:
“天机阁,是前朝最神秘的机构,专门服务大晟皇室。
当今圣上起兵后,天机阁被毁,阁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但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找到——”
他顿了顿,拿醒木又拍了一下。
“那便是藏宝图!”
“可是那《周天星辰图》?”一个身著绸缎的中年商人突然失声叫道,手中的翡翠扳指在桌沿磕出清脆声响。
“得,这位老板有见识,正是《周天星辰图》!”老头拍了拍醒木,发出讚许的声响。
眾人向那位商人投去惊讶的目光,商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脸上掩不住的得意。
“那《周天星辰图》里有什么宝藏?”又有一位食客问。
“传闻大晟朝有个秘藏,里面有前朝数百年积攒的財富,金银財宝、神兵利器,数之不尽,只有藏宝图才能找到它的位置。
只是这图在战乱中遗失了,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可最近,江寧府有人在传,说见过这图的线索!”
底下议论纷纷,嗡嗡声像一锅粥。
有人大声问:“那图长什么样?”
老头摇头,双手一摊:“这谁知道?要是知道长什么样,早就被人找去了,还轮得到咱们在这儿说?”
又有人问:“那藏宝图的事儿是真的假的?”
老头还是摇头,但笑得意味深长:“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反正最近江寧府来了不少江湖人,都是衝著这事儿来的。连朝廷的金翎卫都惊动了,你说这事儿能小?”
眾人听到“金翎卫”三字,霎时噤了声。
这可是本朝最大的密探机构,暗线遍布天下,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据说他们潜伏在各行各业——茶楼酒肆、商队鏢局、甚至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里,都可能有金翎卫的眼线。
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轻则下狱,重则掉脑袋,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一时间,茶楼里安静得只剩茶壶咕嘟的声响。
江寻却不在乎什么金翎卫,只是觉得这说书先生说的,跟李彻之前告诉他的,竟一个字都不差。
看来李彻那傢伙,消息確实灵通得很。
似乎是因为忌讳金翎卫,眾人不敢再提藏宝图的事。
有人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那……都来了哪些江湖高手?”
老头又清了清嗓子,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偏偏能让全场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北边大瀚朝,派了人过来;南边金蚕教,也露了面;西边蜀中唐家堡,据说也到了。
还有东海那边的海沙帮,听说他们的帮主亲自来了,带著十几条船。”
他顿了顿,掰著指头数:
“中原这边就更別提了——星宿派、玉苍派、抱月山庄、铁剑门、苍雷阁、凌云宗、青霞派、神刀门……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差不多都派人来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