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室昏沉,药香沉鬱。
张南风再度墮入那不堪的旧梦。
仍是前世猝死之景——
凌晨三点,刺目萤屏,写不完的毕业论文。那是他作为“人”的最后一刻。
直至一只温凉玉手轻轻將他托起,掌心凉意惊破迷梦。
“醒了?”
一声温婉低语清越入耳,如风过檐铃。
张南风抬眼,正撞进一双熟捻的眸子。
是苏禪。
困居此间丹室一月,几乎日日得见她。而她的名姓,亦是张南风从门外对话中窃听得来。
此刻,这謫仙般的女子正垂眸,望著一只小鼠。
而张南风,正是这只鼠。
苏禪眼底漾开笑意,指尖揉过他的脊背。
张南风被揉得生疼,忍不住在她指腹咬了一口。齿未破皮,反倒沾了指上丹砂苦味,呛得他止不住地咳。
苏禪见了也不恼,笑意愈深。
“今日倒是精神。”
她小心翼翼將张南风放回草窝,转而拨弄起他身旁的“兄弟姐妹”。
张南风跌进鬆软草堆。窝中除他之外,另有十一只褐毛小鼠,挤作一团酣睡,对苏禪的拨弄毫无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粉嫩小爪,再瞥一眼身旁只知饱食酣睡的蠢笨同类,心头不由得黯然。
一月已过。
他转世为鼠,已整整一月。
前世他在大学宿舍意外猝死,魂魄浑噩飘至一处混沌幽域。没有鬼门关,没有望乡台,更不见什么孟婆汤。唯有一座孤悬石台,台上天人、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六道轮迴生灭,循环不息。
隨后他被径直投入畜生道,成了这十一只鼠崽的“同胞兄弟”,落生於此方可求仙问道的陌生天地。
可这一月以来,身为凡鼠的他,每日除了吃喝拉撒便是睡,偶尔被苏禪取出把玩一番,过著彻头彻尾的畜生日子。
张南风蜷缩在草窝中,目光空茫地望著丹室梁木,生无可恋。
苏禪自袖中取出一只瓷瓶,低声自语:
“转眼便是一月了。成与不成,也就看明日。”
明日?
张南风鼠耳微动,死寂的心湖泛起微澜。
他知晓这“明日”所指。明日便要试药,试她念叨了无数次的“启灵丹”。
也罢。试便试了,出岔子死了也一了百了。这副老鼠躯壳,他早已厌弃。
苏禪拔开瓶塞,倾瓶滴落清液,剎那间异香漫室。
张南风僵在原地,身旁鼠崽却已蜂拥而上,爭相舔舐清液,甚至有两只为了爭抢,当场撕咬起来。
他本有些不屑,可那清液气味与这一月来吃过的截然不同,钻进鼻腔便觉眉心发颤。
他终是难抵诱惑,也凑上前去。
入口一瞬,一股温和暖流贯透四肢百骸。尤其是尾椎处一道经脉,正被暖流一点点撑开,微麻微痒,似有沉睡已久之物正在甦醒。
张南风顾不得再与群鼠爭抢,缩入草窝深处闭目假寐,心神却疯狂沉落。
黑暗之中,一副景象徐徐铺开——
只见一道人影立於峰顶,周身金光一闪,化作一只金毛妖鼠。
其尖牙似玉杵,利爪如金鉤,一对火眼灼灼放光,照得三十里沙石皆赤。
妖鼠仰天怪啸,对著山下云集的眾仙吹出一口怪风。
风势犹如黄龙搅海,长天白日尽被卷作混沌乾坤。
山下千万年的青岩被这风一掠,簌簌落下一地青粉,化作蜂窝相似。
群仙哪能招架?
衣袍尽裂,皮开肉绽,连筋带骨化在风里。
风过三巡,妖鼠收了神通。
但见赤地茫茫,已无半个人影。就连几株千年胡杨,也只剩三尺枯桩,兀自冒著青烟。
至此,画面定格於那缕风烟,一句模糊低语縈绕脑海,似口诀,又似嘆息。
......三......黄风.....藏尾窍......鼠......亦......啸......
张南风猛然睁眼。第一反应便是抬头张望,见苏禪早已离去,方才鬆了口气,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妖鼠是他的先祖,血脉中藏著神通传承。
儘管残缺不全,连神通名號都无从知晓,可那份血脉感应却真切无比。
他依著冥冥指引,將那残存的暖流凝作一缕细如髮丝的风息,紧锁於尾椎骨缝之內。隨即牙关微合,心神一动,那风息便逆冲而上,穿喉而出。
微风扫过,眼前一只鼠崽的绒毛应风倒伏,逆著风势翻卷,露出底下粉嫩皮肉。
那幼崽受此一惊,慌忙缩入窝中,瑟瑟发抖,小眼睛怯怯地望著张南风,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同。
张南风望著眼前一幕,百感交集。
方才那缕风,吹乱的何止绒毛,更是他那颗早已认命的心。
原来......我也不是只能做一只任人摆布的死老鼠。
他鼠瞳之中燃起一簇希望星火。可一念及明日,那点光亮又骤然黯下。
若那丹药出了差错......
他不敢再想,只欲再凝风息,可体內暖流已尽,再无半分可炼,无奈之下,他只得作罢,悻悻爬回窝中缩成一团,满心忐忑等待明日到来。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细碎交谈声,將浅眠的张南风吵醒。
“苏禪......那火焚尽万物,不该困於炉中。”
一道沙哑女声穿门而来,略显模糊。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
另一道柔润好听的嗓音响起,虽含怒意,却不难听出是苏禪。
听著二人对话,张南风心生疑竇,瞥向丹室中央那尊蒙尘的丹炉。
火?什么火?
未及他细想,门扉轻响,苏禪已拂袖而入,眉心紧蹙,显然心绪不寧。
张南风慌忙將脸埋入草窝,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触了霉头,迁怒自己。
可他终究是多虑了。
苏禪径直走到丹炉前,默立片刻,待面上薄怒褪去,復归平日清冷的模样。
她理罢心绪,转身走向草窝,手中捏著一只青白玉瓶。
一瞧见那玉瓶,张南风便紧张起来。
要试药了。
他悄悄抬眼,想从苏禪神色间寻得几分端倪。可她容顏静默,眉眼不起半分波澜。
苏禪缓步至窝边,素指径直朝张南风伸来。
张南风鼠毛炸起。
这么多鼠崽......怎么偏先挑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