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依旧在前行。
官兵们的马蹄声,骡车的车轮声,混杂在一起。
吴用坐在车斗里,握著羽扇的手,微微收紧。
刘备的脸上,却依旧带著和煦的笑容。
他仿佛没有听出雷横话里的试探之意,反而跟著大笑起来。
“哈哈哈!那可真是巧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长得像些,也不足为奇。”
他转头看著雷横,眼神坦然。
“再说了,我晁盖是这东溪村的保正,平日里乡里乡亲都给些薄面。放著安稳日子不过,去做那掉脑袋的勾当?兄弟觉得,我像是那般没脑子的人吗?”
雷横凝视著刘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慌乱与躲闪,只有一片坦荡和真诚。
半晌,雷横也跟著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哥哥说的是!是我多心了!”
“哥哥是受人敬重的大善人,怎会与那等草寇为伍!来,喝酒喝酒!”
他从马鞍上解下一个酒囊,扔给刘备。
刘备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又扔了回去。
一场无形的交锋,便在这一片笑声与酒气中,消弭於无形。
吴用在后面,悄悄鬆了口气。
他看著刘备宽厚的背影,心中愈发敬佩。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这等气度,这等心性,绝非寻常人可有。
一行人进了鄆城。
雷横带著手下官兵,与刘备在街口作別。
“哥哥,我等还要回衙门復命,便送到此处了。”
刘备拱手道:“今日多谢兄弟护送。”
雷横摆了摆手,正要拨马离去。
“雷兄弟,请留步。”
刘备忽然叫住了他。
雷横勒住马,回头疑惑地看著他。
“哥哥还有何事吩咐?”
刘备脸上带著笑,从骡车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雷横的马前,压低了声音。
“兄弟,我初来乍到,想向你打听几个人。”
雷横有些好奇:“哥哥想打听谁?”
刘备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些。
“这鄆城县里,那些个泼皮,兄弟可有相熟的?”
泼皮?
雷横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刘备一番,眼神里满是困惑。
“哥哥,你问他们作甚?”
“那帮人,整日游手好閒,偷鸡摸狗,正事不干,专会惹是生非。平日里我见了,都要踢他们几脚。”
“哥哥你可是正经生意人,跟他们搅合在一起,怕是要污了你的名声。”
刘备笑了笑,拍了拍雷横的马脖子。
“兄弟此言差矣。”
他看著雷横,缓缓说道:“这世间万物,皆有其用。便是路边一块烂泥,也能用来糊墙。”
雷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这种说法?
刘备继续说道:“这帮泼皮,成事固然不足,但他们也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消息灵通。”
刘备的目光,扫过街上南来北往的行人。
“他们整日混跡於市井,茶馆、酒肆、赌场、勾栏,哪里人多,哪里就有他们。”
“哪家大户出了事,哪个官人纳了妾,哪个客商发了財,他们比谁都清楚。”
“我如今要在城里做买卖,正需要这样的人,帮我打听些南来北往的消息,留意些可用的人才。”
雷横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粗人,只知道好人坏人,抓贼拿人。
何曾想过,连人人喊打的泼皮,都能有这般的用处?
这位晁盖哥哥,看的,想的,果然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哥哥高见!”
雷横由衷地讚嘆道。
“这便是读书人说的,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吧!”
刘备点头:“正是此理。”
雷横一拍大腿,脸上的困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兴奋。
“行!哥哥你把这事交给我了!”
“我认得一个叫孙胜的泼皮头目,虽然平日里偷鸡摸狗,不过人倒是机灵。”
“一会我就去找他,让他洗乾净了,来这拜见哥哥!”
刘备拱手:“那就有劳兄弟了。”
“客气!”
雷横大笑一声,拨转马头,带著手下,风风火火地去了。
吴用从车斗里下来,走到刘备身边。
他看著雷横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哥哥,这插翅虎,倒也是个可交之人。”
刘备嗯了一声。
“有勇力,讲义气,脑子也不算笨。只是身在公门,顾虑太多,终究难成大事。”
他转头看向城西的方向。
“走吧,我们的新家,还等著去打理。”
吴用跟在他身后,问道:“哥哥,那孙胜……靠得住吗?”
刘备的脚步没有停。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没有用。”
“只要他有用,就值得我们结交一下。”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城西官仓的大门。
高大的院墙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
吴用走到一座仓房前,伸手在墙壁上摸了摸。
墙体是用巨大的青石垒砌,缝隙间用糯米汁混合石灰填充,坚固异常。
“哥哥,这哪里是粮仓,分明就是一座小型的坞堡。”
刘备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子中央,脚下的石板因为常年无人行走,长满了青苔。
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望向不远处码头的方向。
那里,有直通梁山泊的水路。
“学究。”
“小弟在。”
“传信给林兄弟和阮家兄弟,让他们加紧行事。”
刘备的语气很平静。
“告诉他们,我们的新家,找到了。”
吴用摇著扇子,看著这片宽阔而坚固的院落,眼中也亮起了光。
这里不仅能屯粮,更能屯兵。
还能作为梁山水寨在城中的一个秘密据点。
时文彬送的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
乌龙院內。
阎婆惜坐在梳妆檯前,百无聊赖地拨弄著一支赤金的簪子。
铜镜里,映出一张美艷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一点樱桃小口,说不出的风流裊娜。
可此刻,这张脸上,却满是烦闷。
她將簪子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没意思。”
这宅子是宋江买的。
这身段的綾罗绸缎是宋江置办的。
这满头的珠翠,也都是宋江送的。
那个又黑又矮的男人,把她从一个走街串巷卖唱的歌女,变成了如今养尊处优的小妾。
可她不快活。
宋江待她,不可谓不好。
只是他一个月里,倒有二十天,是宿在县衙,或是与他那些狐朋狗友吃酒。
留她一个人,守著这空荡荡的宅子。
她才十八岁。
她想要的,不止是钱。
“惜儿,想什么呢?”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阎婆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从镜子里,看著那个缓步走近的男人。
男人一身白衣,面如冠玉,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县衙里的后司贴书,张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