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阴妃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娘娘,六殿下被蜀王殿下打了。”宫女低声稟报,“打得可不轻,趴在榻上起不来。”
阴妃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打了?怎么打的?”
“蜀王殿下拿了戒尺,当著杨贵妃的面打的。六殿下哭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后来陛下也去了,发了好大的火。”
阴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地问:“陛下发火?发谁的火?”
“发六殿下的火。不过……”宫女犹豫了一下,“蜀王殿下跪下来替六殿下求情,说愿意代弟受过。陛下就没有再追究了。”
阴妃的手猛地攥紧了。
代弟受过。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她的儿子李祐,闯了祸从来不敢承认,每次都是她这个当娘的替他擦屁股、替他求情。而李恪——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居然敢在陛下面前说“愿意代弟受过”。
不是做样子,是真的跪下去说的。
阴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贱人的儿子就能这么懂事,这么有担当?凭什么她的儿子就只能跟在別人后面当跟班,出了事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有呢?”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陛下夸了蜀王殿下,说他教弟弟是对的。还说六殿下要是再犯错,就亲自处置。”
阴妃沉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著,悠閒得很。但她心里一点都不悠閒。
李恪教训了李愔,不但没有受罚,反而被陛下夸奖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信任他,认可他,觉得他有资格管教弟弟。
而她呢?她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
那天晚上,阴妃把李祐叫到了跟前。
李祐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也听说了李愔被打的事,心里有些发虚——毕竟那些事他也有份。
“母妃。”他低著头,不敢看阴妃的眼睛。
“祐儿,你过来。”阴妃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
李祐慢慢走过去,在阴妃面前站定。
“六殿下被打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被打?”
李祐低著头,不说话。
阴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更柔和了:“祐儿,母妃不是怪你。母妃只是想告诉你——你比六殿下大,你应该比他懂事。你不能什么事都跟著別人做,你要有自己的主意。”
李祐抬起头,看著阴妃。
“母妃,那我该怎么办?”
阴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少跟六殿下来往。”
李祐愣了一下:“可是母妃,您之前不是让我多跟他玩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阴妃的声音微微冷了一些,“他被李恪打了,以后肯定会被管得死死的。你再跟他玩,李恪也会盯上你。你想被李恪打吗?”
李祐摇了摇头。他可不想。李恪打李愔的那几下,他想想都疼。
“所以,离他远点。”阴妃看著李祐的眼睛,“你自己玩自己的,別被人抓住把柄。”
李祐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走了。
阴妃坐在灯下,看著儿子的背影,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她原本想借李愔来打击杨贵妃,没想到李恪一出手就把局面扳了回去。李愔被打了一顿,老实了;李恪被陛下夸奖了,威信更高了。她不但没有达到目的,反而让李恪在陛下面前又露了一次脸。
阴妃想到这里,心里像被火烧一样。
更让阴妃受不了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李愔养好了伤,老老实实地去弘文馆给秦怀道道了歉,给王侍郎家的姑娘赔了礼。更让人意外的是,李恪竟然亲自带著李愔去了秦琼府上,让李愔给秦怀道和秦琼当面赔不是。
秦琼本来对李愔欺负自己儿子的事很不高兴,但看到李恪亲自带著弟弟上门道歉,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他摸了摸李愔的头,说了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李愔红著脸,低著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李恪在旁边站著,不卑不亢地说:“师父,愔儿年纪小,不懂事。以后我会多盯著他,不让他再犯。”
秦琼看著李恪,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恪儿,你这个当哥哥的,不容易。”
李恪笑了笑:“应该的。”
消息传到宫里,又是一片讚嘆声。说蜀王殿下教弟有方,说六殿下知错能改,说秦將军宽宏大量。
阴妃听到这些,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碎了。
教弟有方。知错能改。宽宏大量。
她的儿子李祐呢?谁夸过李祐一句?
阴妃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她站起来,在寢殿里来回踱步,脑子转得飞快。
李恪不好对付。他太聪明了,太懂事了,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但李愔不一样。那孩子虽然被教训了一顿,但骨子里的顽劣还在。只要有机会,他还会犯错。
她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阴妃把目光投向了李元昌。
李元昌是李渊的第七子,李世民的弟弟,按辈分是李恪的七叔。这个人野心不大,但心思不正,最喜欢带著宗室子弟吃喝玩乐,惹是生非。他不敢对李世民怎么样,但对李世民的孩子们,他可没什么顾忌。
阴妃知道,李元昌不喜欢李恪。因为李恪太出色了,衬得他这些宗室长辈黯淡无光。如果能让李元昌继续带著李愔胡闹,李愔迟早会再闯祸。到时候,李恪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护不住这个弟弟。
阴妃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叫来一个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宫女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过了两天,李元昌在宫外遇到了一个“偶遇”的人。
那人自称是阴妃娘娘的远房亲戚,跟李元昌套了几句近乎,然后不经意地说:“七殿下,听说您最近不怎么带六殿下去玩了?六殿下在家里闷得慌,天天念叨您呢。”
李元昌皱了皱眉:“他被李恪打了,我哪敢再带他出去?李恪那人,不好惹。”
“七殿下说笑了。”那人嘿嘿笑了两声,“您是长辈,他是晚辈。您带六殿下出去玩,天经地义。李恪还能管到您头上来?”
李元昌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他是李恪的七叔,辈分在那里摆著。李恪再厉害,也不敢对他怎么样。再说了,带侄子出去玩,又不是什么坏事。
“行。”李元昌点了点头,“我过几天去找他。”
那人笑了笑,行了礼,转身走了。
李元昌不知道的是,这个“远房亲戚”根本不是什么阴妃的亲戚,而是阴妃花钱雇来的人。他更不知道的是,阴妃在背后布的这盘棋,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阴妃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大安宫的方向。
她知道,李元昌会去找李愔的。李愔那孩子,经不起诱惑,一叫就走。只要他再犯错,李恪就再也没脸替他说话了。
到那时候,杨贵妃脸上的笑,还能掛得住吗?
阴妃想到这里,心里的妒火终於平息了一些。
她转身回到榻边,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朵牡丹,红艷艷的,开得正盛。
她的手很稳,针脚很细,一针一线都认认真真。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秋风凉丝丝的,带著几分萧瑟。
阴妃低著头,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但那笑容,冷得像是冬天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