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在三四十岁的时候,適当地赚点钱,然后去物价便宜的地方,无所事事地謳歌人生。
所以,在离开高专后的四年里,不管是睡著还是醒著,我脑子里想的都只有钱。
让有钱的人把钱寄存过来,再把他们变得更有钱——
我的工作,基本就是这样。
至於诅咒,至於咒术师,那些麻烦又没有尽头的事情——只要有了钱,就该和我没什么关係了。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无为转变”。”
“我原以为,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了我,也不会有人因此困扰。
但在被普通人真心道谢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其实一直渴望著『被需要』和『有意义』的工作。
所以再回想起来……
不知不觉间,我也已经被很多人感谢过了啊……”
然而,就在真人的双手即將合拢的那一刻——
咔嚓。
头顶传来了玻璃被砸裂的声音。
真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从结界外壁硬生生砸出一道裂口的虎杖悠仁,带著坚定的神情,毅然决然地一跃而下。
七海的呼吸微微一滯,隨即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意很淡,却像是某种压在心底许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被人从水底打捞了上来。
“领域”,大多是將封闭效果特化的结界。
结界越是將內部的强度提升到极致,对抗外界衝击的性能反而会变弱。
而类似“无量空处”与“自闭圆顿裹”这种术式,正常情况下,只要把对手拖入其中,基本就已经意味著胜负已定。
所以通常不会有人选择从外部强行侵入。
但虎杖悠仁,本来就是个异常。
他的体內,住著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灵魂。
“我说过了吧!”
就在真人的术式发动的一瞬间,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声音,自更高处落了下来。
“没有第二次。”
下一秒。
嗤——!
真人的胸膛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那斩击来得毫无轨跡,鲜血猛地喷涌而出,真人整个人踉蹌著后退一步,脸上也终於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真人的领域轰然崩塌!
虎杖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他记得五条悟跟他们讲解过的关於领域的知识——
领域展开结束后,施术者会进入一段时间的“术式熔断”,在此期间无法再使用自己的生得术式。
如此一来,想要祓除眼前这个咒灵,就是现在!
可真人的身体却在同一时间猛然膨胀起来。
那並不是正常的强化,反而更像是把自己套进了一个空空的皮囊里,再用咒力將其强行撑起。体型在一瞬间拔高变大,成了一个畸形而夸张的巨型目標。
虎杖怔了一下,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咬紧牙,直接將手中的咒力压进拳头,朝著眼前那巨大的身躯狠狠砸了下去!
““逕庭拳”!”
砰!
拳头落下。
延迟的咒力在下一瞬轰然炸开,眼前那巨大的身躯如同一个被扎破的气球,只剩下一块块碎片飘然落下。
虎杖心里一惊。
没有击中的实感。
而在同一时间,七海已经率先察觉到了异样。
“在那里!”
他没有丝毫迟疑,提起钝刀便朝侧后方猛衝了过去。
果然。
不远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另一层皮囊,像蛇蜕一样从那具庞大的假身中脱离出来,正朝著不远处的排水口迅速逃窜。
七海一步逼近,缠绕著符纸的钝刀轰然斩下!
可那一击,依然只是切开了一层空壳。
真人的身体早已滑进了下水道入口,只剩下一只手从黑暗的缝隙里探出来,朝外摆了摆,语气里甚至还残留著那种令人作呕的愉快。
“再见了!”
“我玩得很开心哦!”
下一秒,那只手也迅速缩了回去,彻底没了踪影。
七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是类似於把储存的改造人当作人皮替换使用的手段吧。”
他隨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猪野君,咒灵的本体从排水口逃走了。拜託你从之前和我会合的位置,往东南方向迎击。
別让他跑了!”
“虎杖同学,我们也……”
只是不远处的虎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呼吸微微发乱。
在他的面前,玄一破烂不堪的身体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地上,鲜血浸透了衣服,连呼吸和咒力波动都完全感觉不到,怎么看都像是——
虎杖缓缓抬起头,眼里的情绪压得发沉。
七海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安慰你,因为咒术师就是这样的工作。
很多事情,不会因为你一时无法接受,就停下来等你。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才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排水口,声音也隨之低了几分。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祓除那个咒灵。
我们也追上去吧。”
虎杖咬著牙,拳头攥得发白。
“……是!”
虎杖和七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破碎窗框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顺平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玄一。
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迈出了脚步。
一步。
又一步。
顺平踉蹌著走到玄一面前,双腿一软,颤抖著跪了下去。压抑到极点的哭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漏了出来。
“对不起……”
那声音轻得发哑,像是稍微再重一点,就会彻底碎掉。
紧接著,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玄一满是血污的脸上,像是穿过了遥远而沉重的黑暗,坠进了一片巨大而死寂的湖面。
滴答。
漆黑的水面上,终於盪开了一圈极轻的涟漪。
只是很快,便再次归於平静。
许安默默睁开眼,面对著这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色水面。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著。
四周一片漆黑。
鞋底落下时,连半点涟漪都没有盪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那些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正一点一点在脑海中重新浮现出来。
“……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许安停下脚步,自言自语似地嘀咕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真够蠢的啊。”
可笑过之后,他反倒慢慢安静了下来,甚至还像是在劝自己一样,轻轻嘆了口气。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吧。
至少,顺平和他妈妈都能活下来了。”
这么想著,他索性也不走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片漆黑的水面上。
然后,他低下头。
水面上映出来的,不再是西尾玄一那张清秀稚气的少年脸。
而是他自己那张久违的、属於成年人的、毫无生气的脸。
“誒?”
许安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这是……要回去了吗?”
他说著,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两天过得也像是在做梦一样啊……
不过这梦做得还挺过癮的啊!”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觉得事情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並没有那种“快醒了”的感觉。
四周依旧是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水面,安静得过分,也死寂得过分。
许安抬起头,环顾四周。
“难道我还在真人的领域里面?”
他挠了挠头,有些想不明白。
“这里是我们的生得领域。”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你也可以理解成——內心世界吧。”
许安猛地回过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熟悉的十七岁模样的少年。
只不过,他没有穿乙骨忧太那身显眼的白色制服,而是穿著普通高中生的校服。
他的表情,比之前的玄一要更安静,也更柔和一些。
“你好啊,大叔。”
许安嘴角抽了抽,隨即苦笑一声。
“你们现在这些小朋友,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像我这种还没结婚成家的,怎么也该喊个大哥才更礼貌吧?”
玄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四周依旧安静得过分。
许安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水面上的倒影,终於还是嘆了口气。
“所以呢?我这是……也死了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玄一回答得很平静。
“毕竟大叔你以后……大概再也没办法恢復你原来的身份了。”
“什么意思?”
许安皱起眉。
而对面的少年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我们共用这同一具身体的时间,其实很短。
虽然共享著记忆,可说到底,彼此都还算不上真正了解。
我一直都在这具身体里沉睡著。甚至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打算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他抬起眼,看向许安,笑容很淡,却很真诚。
“直到——我看到你为了顺平,做了那么多事情。
谢谢你。
我现在……很开心。”
他说到这里,身体却开始慢慢变得透明起来。
许安的脸色骤然一变。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情况?”
“抱歉。”
玄一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虚化的手,语气却依旧平静。
“以后,可能只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了。
不过,我的咒力还会留给你。而且因为我的离开,属於你自己的那部分咒力,也会隨之觉醒吧。
所以,就算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你也一定会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吧。
应该……不会很寂寞吧。”
许安怔了一下,隨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猛地变了。
“是因为真人的术式吗?
你难道,在那个领域里……”
玄一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许安一下子站了起来,语速都乱了。
“等等,你听我说,先別消失!
我们的术式不是铭刻吗?只要能被感知到的术式都可以復刻的吧?
诅咒的也一样,真人的术式也一样啊!
你再撑一会儿!
等身体恢復了,我就可以用无为转变把你修回来!
没错,高专的人马上就会到了,硝子小姐她……”
可玄一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连声音都跟著轻了下去。
“那可能……
已经做不到了吧……”
“喂!再等等!玄一!”
许安猛地朝前迈了一步。
可对面的少年却只是站在原地,朝他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温和的笑。
“我已经逃避得够久了。是你让我明白了,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对別人来说有意义的人,用我的这份力量,去儘可能多地帮助別人吧。
再见了。
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