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温度亦愈攀愈高,张南风一身鼠毛已被灼得蜷曲,散出糊味。
丹炉由震颤转为狂摇,生出裂纹,显是压不住那邪火。
逃!
怪风已在他腹中翻涌,只待张口一吐,便能绞碎木牌,破门而出。
便在此时,丹室之门轰然洞开。
室外皓月当空,月辉如水般漫入室內。
苏禪立在月下。
她面色惨白,一袭素衣早已被汗血浸透,贴在身上更显形销骨立。
只见她並指一点,一道清光射出,没入炉心。
丹炉摇晃骤缓,火舌缩回,室內的热浪也褪了个乾净。
苏禪踉蹌扶住门框,咽下喉间反出的腥甜。望见张南风焦枯的皮毛,眼底疼惜难掩:
“抱歉,嚇著你了。”
张南风望著她,恨意如毒蛇缠心。
他恨,今夜本应是最后一夜,只待明日,他便可破门而出,从此天地两宽。
真是造化弄人!
不,是弄鼠!
苏禪走向他,身形摇摇欲坠。
“此火近月来日日衝撞,我早已力不从心......今夜终是......压不住了。”她带著愧然,“当初言明不催你,可眼下......只能即刻净火。成败...皆由天命。”
张南风心下纷乱,一时盘算不出脱身之策,便也只得頷首应下。
“来吧。”
她盘膝坐于丹炉之前,解开衣袂,右肩后背烧伤赫然在目,此刻更是泛红渗血,似又扩大了几分。
“火出炉你便吹。”
苏禪闭目沉声,结出一道印诀,低喝:
“起!”
炉盖掀飞,一条火龙张牙舞爪地破炉而出,却被她以法诀牢牢禁錮,拢作一团。
只见火芯之中,丝丝黑气縈绕,如霉斑滋生。
黑气一现,张南风顿觉怒从心头起,生出扑咬苏禪之念。
他连忙摇头定神,催动两成风息吹出。
风与黑气相触,如沸汤泼雪,当即消弭一片。
“有效!”苏禪睁眼,眸中亮起光彩,急声道,“继续!”
见进展这般顺利,张南风心中焦躁不安,却也依言再吹。
只是他一面应付净火,一面留意著苏禪。
怪风不断吹拂,黑气渐稀,苏禪气息却愈发紊乱。
见此情形,张南风窃喜不已。
看来这净火並非轻易能成,待她再虚弱些,待她彻底无力分心,我便能脱身。
不多时,火团之中,黑气已如残烛,摇曳將灭。
苏禪却身形一晃,后背烧伤瞬时蔓延开来,语声带著痛楚:
“快了......便差最后一步。接下来,全看你了。”
见此,张南风再不迟疑,蓄满周身风息。
他不为净火,只为乘风而去,只为室外广阔天地。
这千钧一髮之际,火变了。
火如凶兽濒死反扑般直扑张南风!
“小心!”
苏禪失声惊呼,却已阻拦不及。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张南风只得將怪风吐向火流。
气浪炸开,丹室內器物翻飞。
火不灭反涨,化作火环,將他死死箍住。灼痛霎时钻心入骨,皮肉滋滋作响。
生死关头,苏禪断然撤去镇火诀,屈指向门楣一点。一道流光飞来,悬在张南风头顶。
正是那块刻著“镇”字与他形貌的木牌。
木牌散发温润清光,火环被飞速吸敛。
张南风瘫软在地,双只前爪已成焦炭,周身烧伤遍布。他怔怔望著木牌在火中噼啪碎裂,化为飞灰,落於他焦黑皮毛之上。
护命灵牌。
苏禪为他做的,是实打实的护命灵牌。
那“镇”字,镇的从不是他,而是这炉中之火!
一年来的猜忌、提防、算计,此刻尽数化作利刃,穿心而过。
余火未熄,却不再伤他,转而钻入苏禪眉心。
苏禪仍保持结印之姿,她方才看得分明,张南风的怪风浓郁凝实,正是她日夜期盼的模样。
可她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所有期许与温情,在此刻崩塌。
她望著他,望著满室烟尘,吐出四字:
“为何...骗我?”
张南风垂首,不敢与苏禪对视,愧意早已將他淹没。
苏禪缓缓闔眼,面色迅速灰败下去,眉心不住颤动。
她右脸皮肉下似有虫豸钻动,原本清绝的脸庞变得狰狞扭曲。
左脸依旧,只是眼角悬著一滴未落的清泪。
半面謫仙,半面恶鬼。
“苏禪”睁眼。
左眼空洞无神,右眼瞳孔竖起,阴邪摄人。
“她”手颤巍巍探入怀中,摸出玉佩。
“小贱人,你竟还留著这破玉佩。”
张南风闻声如遭雷击。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那门外时常与苏禪对话的,不正是这道沙哑女声。
她们竟是同一“人”!
脆声响起,玉佩被“她”生生捏碎。
苏禪左眼又闔上,似是不忍再看,那滴悬泪终是滑落,没入衣襟。
“本座於炉中日日观你。一只初开灵智的凡鼠,竟能懂得藏拙隱忍。这份心机城府,便是人也未必能及。”
鬼脸戏謔地道:
“不过,当真要多谢你。方才你若倾力而为,大可助她净化本座。也多亏你骗得她心神失守,否则本座夺舍这具肉身,恐遥遥无期。”
言罢,“苏禪”放声狂笑,笑声悽厉如夜梟泣血。
张南风闻言如坠冰窟,剎那间想通所有关节。
原来那笑声並非幻听,“她”始终都在暗中布局。
......
不对!
她没有布局,她不过是坐收渔翁之利罢了。真正害人害己的,是他自己。
他愧疚地望向苏禪左脸,只见那半张唇瓣颤动:
“逃。”
逃?
他如今身受重创,即便逃出,也不过沦为山野间一具焦尸。
罢了。
他眼神渐定,勉力调动残躯內最后一丝怪风聚於喉间。
这是他这一年以来淬炼得最凝练的风息。
他无法开口言语,只能借这风......
向苏禪道一句迟来的抱歉。
昏黄浊重的怪风呼啸而出,向鬼脸压去。
“不知死活。”
“苏禪”嗤笑,满是轻蔑,指尖火焰弹落。
那倾尽了张南风一年心血的怪风,仅在顷刻便被焚化殆尽。
下一刻,他周身腾起熊熊火焰,眼见自己血肉枯焦。
苏禪的容顏彻底化为鬼面,独独留下一抹苦笑。
张南风肉身化为飞灰。
可他的神魂,並未就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