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轮迴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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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轮迴再启

    一缕无形牵引之力自虚无中生出,轻柔却不容抗拒,裹住张南风神魂,飘然远去,掠过苍茫天地。
    他浑浑噩噩,渡过浩荡大江。江面渔火明灭,櫓声欸乃,他触不到寒水,揽不住清风,只在月色下无声飘渡。
    继而又越过千山万岭,山中虎啸猿啼,禽鸟来去纵横,好不逍遥。他伸手欲挽流云、擒飞鸟,指尖却只空空穿散,半分也握不住。
    草原、荒漠、市井人间......万般风物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稚子啼哭,老嫗含笑,书生负笈赴考,將军卸甲归田。眾生浮沉百態,他皆作壁上观,半步也入不得。
    忽有巨山自极远天际浮现。
    那山巍峨横空,直插霄汉,山腰以上隱入云海,难窥真容。
    他正欲细看,牵引却骤然加急,將他扯离此方天地。
    再睁眼时,四野尽归混沌。
    无天无地,无光无风,宛若被天地遗弃之地。
    张南风魂体漂浮,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直至一点微光自混沌深处摇曳而来,如暗夜孤星,成了他唯一的凭依。
    他循光而去,愈近光愈盛。待至近前,方才看清那是一座四方无凭,上下无依的孤悬石台。
    张南风骤然清明。
    他认得此台。
    前世猝死之后,魂魄便是浑噩漂至此处,那时的种种虽已模糊,只依稀记得被这石台打入畜生道,但他仍能一眼认出。
    未曾想兜兜转转,竟又归於此地,见了此台。
    他低头打量自身,只见仍是褐毛长尾的鼠形。
    想不到魂灵之態,竟也脱不去畜生本相。
    正暗自嗟嘆,忽见台沿立著一道身影。
    身影的轮廓姿態,他绝不会认错。
    “苏禪!”
    他脱口而出,人声清亮,在混沌中激起阵阵迴响。
    那身影未曾回头,仍痴痴望著轮迴台中央。
    “苏禪!”
    他再唤,声音大了几分。
    那身影终是动了。
    苏禪缓缓转来,清冷容顏间仍凝著哀伤。
    她淡淡看他一眼,无惊无怨,竟似未曾认出。
    “我......”
    张南风正欲再言,石台却不予他机会。
    台中央六道轮盘转动,苏禪素衣翻飞,青丝散逸,最后化作一点流光,没入轮迴之中,再无踪跡。
    张南风迟来的抱歉,终究未能说出口。
    他心绪翻涌,回想为鼠一世的自己,只觉陌生疏离。
    难道......是被这鼠身左右了本心?
    前世为人之时,他虽不算热忱,却也不至这般多疑凉薄。
    张南风轻嘆,甩去杂念。此刻非自省之时,需先探明这轮迴台玄机,寻得自身去路。
    苏禪既去,混沌更显死寂,压得他魂体隱隱作痛。
    他环顾四周,只见混沌无边,唯有此石台是唯一的实体。
    那台身早已斑驳不堪,裂痕纵横,似经浩劫。天人、修罗、饿鬼、地狱四道黯淡无光,仅人道与畜生道尚存微光,勉强维繫运转。
    为何六道仅余两道?
    他前世的神话中,六道完备,地府森严,判官执笔,阎王断案,孟婆汤、鬼差役一应俱全。
    可此处......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座如同废墟的残破石台。
    此界是无轮迴,还是因浩劫崩塌?可方才苏禪......分明也入了轮迴。
    思来想去捉摸不透,他当下只能关心自身的命途。
    六道轮盘中央,似有一物隱现,却因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他欲登台一探究竟,又心有忌惮。
    可若不上去,茫茫混沌......又能去往何处?
    此处比丹室更加窒息。丹室尚有四壁,有灵液幽香,此地除了轮迴台便空无一物,久留必会魂消魄散,归於虚无。
    张南风把心一横,四足蹬动,朝轮迴台爬去。
    愈近台身,台身裂痕愈是触目惊心。
    台上並无异样凶险,他便开始细细打量一切。
    只见台中央浮著一面浑圆古镜,镜色昏蒙,六道轮盘环伺,如眾星拱月。人道与畜生道光芒明灭,似在静待他抉择。
    看来自己尚有轮迴转生之机,只是......入,还是不入?
    不入,便在混沌中魂飞魄散。
    入......
    他怕再墮畜生道。
    他忽然忆起,前世为人时,曾在书中读过这样一个故事——
    有屠夫杀生过重,被判七世为猪,世世受刀俎之苦,直至最后一世殞命,方能忆起前尘,幡然悔悟。彼时只觉荒诞,如今想来,却不寒而慄。
    自己莫非也要一世为鼠,二世为猪,三世为牛为马,七生七世困於畜生道,永无出头之日?
    可转念一想,他又渐定下来。
    他的灵智,从未消散。
    第一世为人,猝死转世为鼠,自始至终记得前尘。这说明,轮迴定他畜生躯壳,却未磨灭他为人的灵智。
    既如此,下一世,他多半仍能保有。
    他这般自我宽慰著,心底且还藏著几分侥倖。
    万一呢?万一这一次,他能入人道呢?
    他太想做人了。哪怕不能修神通,不求仙问道,也甘愿。
    不再迟疑,他爬向六道轮盘。
    立定之际,古镜镜面光影变幻,將他为鼠一世的种种回溯而出——
    草窝藏拙,夜炼风息,丹室烈焰,以及最后那一口迟来的黄风。万千画面层叠翻涌,凝成一束幽光,將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南风魂体剧颤,只觉一道目光自镜中扫来,直抵他神魂深处。
    那目光无悲无喜,却令他生出被剥尽遮蔽、赤身立於天地间的恐惧。
    镜面幽光骤盛,一道非男非女、非老非幼的声音,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生性多疑善藏,自保而昧心,受恩不报反生疑,积业颇深,临终虽悔,难消诸般恶障,判墮畜生道,錮心偿夙债。
    张南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判词惊得一震。他心中不服,欲辩白自己是受鼠身影响,失了人心,可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又忆起那屠夫七世为猪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屠夫终究还是重入了人道。
    莫非是自己懺悔得不够诚恳?
    念头未毕,畜生道中已翻涌来阵阵吸力。
    张南风纵是满心不甘,也只能任由那股吸力裹挟,一头坠入畜生道中转世轮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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