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蒙家兄弟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7章 蒙家兄弟

    腐叶堆积的林间,瘴气终年不散。
    灰白瘴气如活物般贴地漫流,一触便缠上身来,钻鼻入肺,蚀人腑臟。
    两道少年身影一前一后,踏叶而行。
    前者满脸戒备,步步试探。后者絮语不绝,好似话多便能驱散林间死寂。
    “哥,你可知世间有五虫之分?”
    蒙近川一脚踏入腐叶堆,惊得数条赤头蜈蚣窜逃。
    他手持一柄钢叉,背上竹篓里已臥著三尾碧蝎、一条半死长蛇。
    蒙远山横握一把柴刀行在前方,腰间麻绳、网兜隨步轻晃,闻声只从鼻间嗤出一声:
    “五虫?在这南疆地界,哪个憨货不知?”
    “哥说的怕是五毒?我问的是五虫!”
    蒙近川快步赶上,钢叉拨开横生枯枝,掰指细数,“天下生灵,分归五虫。人为蠃虫,带鳞为鳞虫,生羽为羽虫,披毛为毛虫,披甲为介虫。咱族图腾的蟾蜍,便属介虫,亦是五毒之首......”
    话音未落,脑门已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轻不重,不伤他分毫,却打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你倒比我懂?”蒙远山眸色一沉,“若因你碎嘴惊走毒物,误了阿爸交代的事......后果你自知。”
    闻听“阿爸”儿子,蒙近川腿腹一软,不敢再多言,可心里又实在委屈,忍不住小声嘟囔:
    “我只是想著,咱俩难得一同出来......”
    蒙远山脚步微顿,柴刀劈斩开旁侧棘丛,冷声道:
    “前头该有蛇蜕,去年我在那石缝里见过银环。”
    语罢,他耳廓微动。
    左侧三步外,一截朽木之中,正传来细碎鳞甲摩擦之声。
    蒙远山缓步至朽木前,柴刀悬於半空,刀尖直指木中一处。腕底一抖,寒光一闪,柴刀直劈而入。
    抽刀时,木中一条三尺银环蛇已被斩为两截。
    蒙近川蹲在两步之外,想看又怯於靠近,只小声道:
    “哥,这蛇胆饱满,带回去正好炼製银霜散......”
    “闭嘴。”
    蒙远山隨手將断蛇甩入弟弟竹篓,蛇血溅上蒙近川手背,嚇得他连退数步。
    “你方才所言,五虫之中,蛇属哪一类?”蒙远山拭去刀上血渍,状似隨口地问道。
    蒙近川一怔,隨即面露喜色:
    “鳞虫!凡带鳞者,皆归鳞虫!哥若感兴趣,我屋里还有阿公留下的半卷《百虫谱》,上面绘有......”
    “不必。”蒙远山打断,转身继续前行,“考考你罢了。”
    蒙近川快步跟上,嘴角却不住扬起。
    二人再行数里,瘴气愈浓。
    蒙近川忽然驻足,鼻间轻嗅,脸色骤变:
    “哥,前头怕是有烂骨沼!须得绕路,去年临寨便有人陷身进去,捞起时腿骨都化了......”
    蒙远山脚步未停,径直朝瘴气最浓处走去。
    “哥!”
    蒙近川以为他未听见,连忙高声急唤,惊起一群毒鸦,羽间粪便如雨洒落。
    蒙远山回头,眉头紧蹙,语气不耐:
    “绕路要多耗两个时辰。”
    “可烂骨沼......”
    “踩著我脚印走。”蒙远山解下腰间麻绳,一端拋予弟弟,“不许乱踏,踏错一步,我拉不住你。”
    蒙近川无奈,只得依言將麻绳系在腰间。
    蒙远山在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厚重,唯恐身后弟弟看不清足跡。
    他以弟弟的钢叉探地,叉尖入土三寸,拔出时若泥土呈黑,则换方向再探。呈赭红,方敢落脚。
    蒙近川攥紧麻绳,双目紧盯地面足跡。
    短短三十丈沼边路,二人竟行过一刻。
    刚踏出沼泽地界,蒙近川腿一软便要跪倒,却被蒙远山一把拽住。
    “有点出息!”蒙远山喝斥,自身亦粗喘不止,额间沁满汗珠,“跟个软脚奴似的,传出去丟蒙家的顏面?”
    蒙近川訕笑两声,从竹篓侧袋摸出水葫芦殷勤地递上:
    “哥,喝水。”
    蒙远山接过,仰头便灌。
    蒙近川又在一旁絮叨:
    “我往里头加了乾草片和薄荷,喝著清甜得很......”
    话未说完,葫芦已砸在脸上。
    ......
    日头西斜,林间渐暗。
    毒虫纷纷甦醒,四面八方传来窸窣爬行之声。兄弟二人行至一处溪边,打算在此歇脚。
    这里溪水清浅,卵石歷歷,犹见几尾山鲶在石缝间穿梭。
    蒙近川俯身掬水洗面,冷不丁被兄长一把按住肩头,力道沉猛,险些將他脸摁入水中。
    蒙远山眼神锐利,对惶然的弟弟比出噤声手势,又朝小溪下游扬了扬下巴。
    蒙近川心头一紧,顺目望去。
    下游十丈外,菖蒲层层叠叠,遮严一汪水潭。
    一阵若有若无的蟾鸣自丛中飘出,声不高,却邪异瘮人,如老人弥留之际,一口气堵在喉间难吐。
    蒙近川听得后颈发麻,汗毛倒竖。
    可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泛起喜色。
    能发此异声者,必是罕见异种毒蟾。
    蒙远山缓缓起身,柴刀横於胸前,以口型示意:
    “我前,你后。”
    蒙近川点头,轻手轻脚跟上,钢叉攥得死紧。
    二人猫腰前行,呼吸都放得极轻。
    蒙远山至菖蒲丛边,以柴刀小心翼翼拨开叶片。
    叶片乍分,呼吸停滯。
    泥地上趴著一只海碗大小的蟾蜍,通体紫黑,背布星点灰白斑纹,每道斑纹皆鼓著一枚毒囊,黑褐黏液自囊顶渗出,滴落在溪石上便腾起黑烟,蚀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毒性之烈,一目了然。
    那蟾蜍却未发难,只腹间剧烈起伏,不断排出莹白蟾卵,滚落身下浅潭。
    蒙远山盯著毒蟾,眉头紧锁。
    他生於南疆,长於南疆,自幼与毒物为伴,所见之毒不下千种,却从未见过这般异种。
    疑色未散,手已下意识摸向腰间网兜。
    “哥,不可!”
    蒙近川一把按住兄长手腕,脸色发白,双目圆睁,声音压得极低:
    “此蟾唤作“紫星蟾”,毒性猛烈!它正在產卵,受惊必当场自爆!”
    蒙远山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退后半步,目光仍黏在毒蟾身上,以口型问:
    “你確定?”
    蒙近川用力点头,额间汗珠滚入眼內也不顾:
    “我確定!阿公的《百虫谱》上画得有,硃砂圈了三道!”
    蒙远山沉默片刻,终是向后退去。脚底碾过一根枯枝,发出脆响。
    紫星蟾背部陡然鼓起,毒囊胀大一圈。
    二人同时僵住。
    所幸毒蟾只调整姿態,继续產卵。
    蒙近川不舍地环顾四周,將山形草木尽数记在心底。
    而蒙远山已退至三丈开外。
    蒙近川最后望了一眼毒蟾,將其位置牢牢刻在心头,转身快步追上。
    “哥,慢些!”
    他不敢高声呼喊,只压著嗓子急追,活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兄弟俩的身影隱没在密林之中。
    溪水仍流淌,菖蒲仍摇曳,紫星蟾仍在產卵。
    一枚枚蟾卵坠入潭中,沉落石缝。
    它的鸣叫声渐弱,似气力耗尽,只是紫黑腹间仍在起伏,仿佛在等待下一轮產卵。
    水潭重归寂静。
    过了许久,一枚蟾卵忽然颤动。
    这枚卵远比其他硕大,足有拳头大小,卵壳泛著淡淡金光,在水底格外惹眼。
    卵壳裂开一道缝隙。
    从中挣壳而出的,並非寻常蝌蚪,而是一只四肢已然修长的幼蟾。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