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南风並未贪恋吞吐。
当务之急,是寻一处安身立命的藏身之所。
心念一转,他忆起先前那方水潭。
潭周余毒未散,天然便是一道屏障,寻常凶兽应不敢轻易踏足。
他循旧路折返,潭边恰有两块相依巨石,石间窄缝堪堪容他蜷身,內里狭窄,隱蔽又安稳。
缩入石缝定下心神,他继续吞吐瘴气,浑然忘却时光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腹內飢火將他从入定中唤醒。
神通依旧未启,胸腹间毒腺却经连日吐纳,积了少许毒液。
他暗自嗟嘆。
这林间瘴气与苏禪的灵液宛若云泥之別。那灵液一滴便可引他入神通虚境,更不提能充飢解渴之功效。
念及苏禪,张南风心头涩然。
也不知她转入了何道。此刻是否安好?
轻嘆一声,他压下杂念,探头探察四周,確认无虞后钻出石缝,外出觅食。
时正正午,林间湿气氤氳,草木凝露。
他在林中谨慎穿行著,四处寻觅,欲以野果草籽果腹。
可这山林草木葱蘢,野果草籽隨处可见,却又个个长得奇形怪状、色彩斑斕,贸然吃下恐有中中毒之险。
他腹飢愈烈,眼前渐花,连挪动蹼足都觉费力。
便在此时,一股腥膻骚气隨风飘至。
有活物!
他当即伏低身形,循气息潜行而去。
不多时,他在一处灌木丛后锁定目標——
一头半大怪嘴野猪,正哼哧拱土,啄食地下虫蛹。
其身形膘肥,约莫七八十斤。
张南风匍匐在草间,野猪膻气入鼻,令他心跳加快。
不如,就以它试试毒?
此念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难压制。
他未贸然潜去,而是绕至下风处蛰伏静观。
野猪浑然不觉凶险,只顾埋头拱土。
张南风微张頜口,毒腺骤然收缩,一滴金液凝於舌尖。他屏息凝神,覷准野猪张嘴间隙,舌尖一弹,金毒如矢,精准射入其喉。
野猪初时只咂嘴咂舌,毫无异样。
可不过十息,它便踉蹌三步,轰然倒地,四蹄蹬得草屑飞溅,眼见便要气绝。
张南风自藏身处缓缓爬出,正欲上前,那野猪竟又挣扎起身,跌撞窜入密林,转瞬无见踪影。
张南风愣在原地。
毒是够烈,却仍欠火候。
他並不气馁,自己毕竟初生不久,毒液量少且质薄,能將这么大一头畜生放倒,已是不凡了。
也正是一遭,將他心头火气彻底激了起来。
去他的野果草籽,他要吃肉,要吃热乎的鲜肉。
张南风嗅著气息,在林中游猎。瘴气大口吞纳,化作毒腺中一丝一缕的底气。
不久,他终在一处断崖下寻得一头合適猎物。
那是一头狞恶狸猫,身形较常种偏小,毛灰皮糙,遍体疤痂,显是年岁已高。
它正蹲踞撕咬著一条斑斕壁虎,张口间,灰黑口涎不断滴落,显然也是个用毒的货色。
张南风毒液有限,虽肚饿难耐,却也不敢滥用。
他打量一番四周地形,心中已有计较,旋即绕至一处,故意踩断地上枯枝。
那狸猫警觉抬头,见他非但不逃,反而弓背低吼,当即拋下壁虎扑了上来。
张南风转身便逃,专择怪石嶙峋处穿行。
狸猫虽灵捷,却受制於地形,屡屡扑空。
那畜生被激得暴怒,猛然张口喷吐一团灰黑毒雾,张南风则借石棱掩身,轻鬆避开。
他始终保持半追半逃的距离,引著狸猫往高处奔去。
乱石顶端有一道寸许窄缝,內生一丛毒棘。
到了。
张南风不再奔逃,骤然驻足,回身作扑击之姿。
狸猫被他一路戏耍,早已怒火中烧,见他停步,不假思索便腾空跃来。
张南风矮身一缩,贴地滚入石旁凹坑。
狸猫惊觉中计,却已收势不住。毒棘刺入皮肉,它浑身剧颤,直直摔下乱石堆。
张南风探首俯瞰。
只见狸猫筋骨扭曲,却未身亡,仍在挣扎欲起。
畜生终究是畜生。
他冷笑一声,轻落其身侧。狸猫见势犹要反扑,他却不给它半分机会。待它转头嘶吼剎那,金毒直射入口。
狸猫立时疯狂翻滚,爪牙乱舞。
张南风只退开三步,静静望著。直至那狸猫彻底不动,他才走近,確认它已气绝身亡。
望著狸猫尸身,他再也按捺不住,不再迟疑,张口撕咬吞咽起来。
良久,饱腹的张南风臥地休憩。望著沾血的前肢,回想方才噬咬时的酣畅,与前世连鸡亦不敢杀的自己,判若两人。
莫非这具蟾躯,也在潜移默化改易我的心性?
他猛然警醒,心头凛然。
可目光再落於狸猫残躯,又渐渐释然。
这弱肉强食的莽林之中,怯懦换不来生机。他此生身具鼠蟾异相,內藏两道神通,前路本就广阔,何必困守凡人心性。。
或许......我该拥抱这份兽性。
释然之后,他目光落向一旁石上一枚鸽卵大小的毒囊。
那是从狸猫体內取出之物。他本不敢吞服,唯恐中毒。可此刻他竟察觉,那毒囊搏动,似与自身腺体隱隱共鸣。
吃,还是不吃?
他有些犹豫,盯著看了许久,久到林间风声渐息。
终是张口,將毒囊囫圇吞下。
毒囊入腹,毒腺骤然滚烫。
囊中毒素被毒腺炼化,化作缕缕暖流,散入经脉百骸。
张南风闭目內视,只见两道传承微光,竟比先前亮了三分,如残火添薪,只是火苗躥起,却仍差一线,未能燃成明火。
他霍然睁眼。
毒物......毒物亦是资粮!
......
此后数日,张南风化身林间猎手。
他渐渐察觉,论起毒性,这林中能胜过他的,已然寥寥无几。他再不挑拣食物,毒物毒果,但凡带毒之物,尽数被他吞入腹中。
神通传承一日亮过一日,只差最后一层薄纸尚未捅破。
这日正午,他伏在水潭不远处的树根下,紧盯一条丈许长的毒蛇。
那蛇盘作蛇阵,蛇头高昂,信子疾吐。张南风亦蓄势待发,舌尖毒液凝而不射,只待其破绽。
便在此时,有声响穿透枝叶,遥遥飘来。
张南风浑身一僵,竖耳凝神。
声音忽远忽近,断续难辨。
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