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布局顺遂得出乎意料,张南风有些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此事需费些周折,需得多故弄玄虚几次,方能叫这少年察觉他的不同,死心塌地信服自己。
他甚至想好,若是寻常的法子行不通,他便以毒液在石上画出字跡。
可谁曾想,那少年见他如见神明,跪地叩首,涕泪横流,未曾有过半句詰问。
莫非这少年较常人痴傻许多?可...模样神色瞧著倒又不像。
他想不透。
想不透,便不去想。
反正眼下局势合他心意。蒙近川既已將金毒带走,便等於在他与蒙家之间牵了线。
至於蒙近川是否会稟告家中长辈,他亦无所谓。
不告最好,告了也无妨,毕竟是他在暗,蒙家在明。
......
另一边,蒙近川捧著阔叶,疯也似的奔回寨中。
他跑得气喘,跑得肺腑生疼,却双手稳当,唯恐顛落阔叶。叶子被他掌温焐得绵软,叶上金毒却始终凝而不散。
......
蒙近川直奔寨子西北角。
这曾是他与兄长的住所,而蒙远山十四岁后便將他赶走,独居於此,说是练功需静,不容弟弟打扰到自己。
蒙近川放轻脚步,贴梯潜行。
吊脚楼底层架空,离地三尺,以木桩支撑。蒙近川將阔叶妥善放好,猫腰钻入楼底桩间,好奇地自缝隙向上望去。
楼內昏灯如豆,將一道人影投在壁上。
蒙远山上身赤裸,盘膝而坐,脊背绷如弓弦。
他面前摆著三只陶瓮,瓮口以麻布封紧,瓮中传出阵阵抓挠之声。
蒙近川屏住呼吸。
只见蒙远山深吸一口气,抬手揭去第一只陶瓮的封布。
瓮中嗡鸣大作,一团黑云轰然腾起,竟是由数百只指甲大小的毒蚁聚成。蚁群嗅得活人血气,如铁遇磁,直扑向他胸膛。
蒙远山浑身剧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又挺著不动。
蚁群落处,皮肉瞬起红疹,继而化作碗口大的紫黑斑块。
毒蚁注毒完毕,便自他胸口脱落,散於楼板之上。
蒙远山冷汗涔涔,青筋暴起,运转毒功引蚁毒沿经脉游走,青筋亦隨之化作乌筋。
他喉间溢出闷哼,十指抠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毒未尽,他又揭开第二只瓮。
瓮中是三条蜈蚣,每条足有筷箸长短,通体赤红,百足攒动如铁刷。蒙远山將它们按在左臂,任由其顎牙刺入皮肉。
蜈蚣毒烈,甫一入体,他左臂便肿作酱紫。他疼得面容扭曲,嘴角溢出白沫,身子前后摇晃,却又始终不倒。
蒙近川在桩下看得心揪,眼眶再度发红。
兄长练功他见过无数次,可每一次,他都心疼得如同第一次。
兄长今年十五,入“养毒境”已满三年,若十六岁前不能破入引毒境,少族长之位便会被父亲剥夺。
他不懂什么族中权位爭斗。他只知兄长每次练功后,都要臥榻一整日,浑身发烫,说胡话,有时还会呕出黑血。
第三只陶瓮揭开。
瓮中静得出奇,唯见一条雪白蝎子,尾鉤悬如银针,缓缓爬出。
“白冥蝎......”蒙近川失声惊呼。
蒙远山耳廓一动,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楼底阴影。
“谁?!”
蒙近川知已暴露,只得訕訕钻出,登楼入內。
他甫一踏足,几只毒蚁便顺著裤脚攀附,嚇得他连连跺脚。
蒙远山挥手替弟弟扫去蚁虫,撑著冷脸问道:
“你来做什么?”
“哥......”
蒙近川声音发颤,望著兄长臂上的蜈蚣齿印道:
“几日没见,我、我来看看你,看看你练功进展。”
蒙远山嗤笑一声,牵动伤处,疼得唇角一抽:
“看我?来看我的笑话?”
“不是的!”蒙近川急道,“我想说......若是太痛苦,这功便不要炼了罢?”
蒙远山眸光骤冷。
“你说什么?”
蒙近川被他目光所慑,退后半步,却仍鼓起勇气道:
“东洲的武学,我听临海哥哥说了,无需被毒虫咬,无需受这种罪。他们练气、打拳、使剑,虽然......虽然精进缓慢,却不必把自己弄得......”
“放屁!”
蒙远山厉声喝断,將他的话咽回肚里。
“东洲武学?”
蒙远山眼中儘是讥誚。
“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东洲人懦弱偽善,练的功夫也是软绵绵的套路,若与我南疆之人相斗,便是来多少死多少。”
蒙远山愈说愈愤慨,毒伤因气血翻涌而渗出血丝。
“不受这份罪,难道要如你一样,十三岁仍未踏入养毒境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往后,不许再提东洲武学,无事不许再来找我。若再打断我练功,让我走火入魔,你担得起么?”
蒙近川垂首,眼眶里泪水打转。
他明白兄长的难处。
少族长,十六岁,引毒境,如一座座山压在兄长肩上。父亲从不会正眼瞧未达標的族人,他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
“我知道了,哥。”他声音闷闷的。
蒙远山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烦躁,挥手赶人。
蒙近川却未动。
他犹豫许久,忽然抬头,眼中绽出决然。
“哥,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奔下楼,再回时,手中多了一只陶瓶。他將瓶子递至蒙远山面前。
蒙远山蹙眉接过,对著灯火一照——
瓶中一滴金液流转,稠如蜜浆,与那日石缝中灵种的毒液一般无二。
他瞳孔骤缩。
“这......这不是那只逃走的灵种之毒么?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蒙近川抿唇摇头,眼神恳切地道:
“哥你別问。只管拿去练功,有了这个,你定然很快就能突破,踏入引毒境。只是......万万不可告知阿爸,也別让大伯与石头叔他们知晓。”
蒙远山攥著陶瓶,神色阴晴不定,似在抉择。
楼外山风骤起,吹得油灯摇曳,將兄弟二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又撕成两半。
良久,蒙远山终是別过脸去,从喉间挤出一字:
“好。”
蒙近川闻声,展顏笑开,笑得真心实意。
“那......那我走了,哥你好生练功,不打扰你了。”
言罢,转身便跑,木梯被踩得咚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