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离去,张南风久久未动。
他原以为那男子与浓眉汉子一般,只是凡人中的好手,不足为虑。
可低头瞥向自身,才知方才何等凶险。
若非提前做了偽装,他恐是又要被擒。
想不到这蒙家寨中,竟有这般人物。这是他转世以来,遇到的最强之人。
他犹豫片刻,终究未舍放弃原定盘算,只是不再尾隨蒙苍一队,而是远远缀上蒙石一行。
......
一日下来,溪涧上下游翻遍,沼泽边缘探尽,连那紫星母蟾自爆的潭边都又围寻了数圈,蒙家眾人终是一无所获。
暮靄垂林,山坳间聚起人影。
蒙家子弟或坐或立,满面疲色,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索性躺倒在地,望著枝叶发呆。
蒙苍立在一青石之上,並未言语,只待那些喘息平復,待那些怨懟的目光落於他身上。
“诸位。”
“那灵种既能在二爷手中脱身,又蚀得穿蛇缠竹,足见其神异。而神异之物,自有天地庇佑,岂是一日便可寻得的?”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只皮囊,掷给一蒙家子弟。
“今日辛苦了。归寨后每人领三两蛇银,酒肉管够。明日卯时,仍在此处集合。”
眾人闻言,眼底颓意顿消大半,躺臥者亦纷纷撑膝起身,拱手应诺。
蒙苍目光扫过眾人,又缓声道:
“若能擒得此灵物,我蒙苍以蒙家大爷之名许诺,在场诸位,皆可入毒藏楼,任选一卷毒功。”
此言一出,蒙石亦为之侧目。
张南风伏在三十丈外的一株老杉枝头,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此人非但实力深不可测,竟也擅长驭下之术,三言两语便能使一眾疲兵重燃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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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还是小覷了这蒙家。
张南风心中不禁开始怀疑,暗自思忖,自己当初想要拿捏控制蒙家的抉择,究竟是否妥当。
......
此后数日,蒙家眾人依旧一无所获。
张南风仿佛凭空蒸发一般,他们半分踪跡难寻。起初的热枕从高涨至低迷,终归於麻木。蒙苍每日亦不再亲自带队,搜捕之事便渐渐搁置,最后竟无人再提。
而张南风,则一直冷眼旁观著一切。
这几日他也未曾虚度。
白日里,他潜至寨边,听行人閒谈,观商旅往来。渐渐拼凑出此方世界的轮廓——
此地唤作南疆,而蒙家寨坐落於南疆边陲,背靠界碑山,翻一道岭便是唤作“东洲”的地界。
这东洲並非一国,只是统称,其中诸方势力盘根错节,风俗与他前世古代所谓的“中原”也相差无几,皆是宽袍大袖,耕读传家......
听得愈多,张南风愈觉此界奇妙,仿若与前世世界只隔一层薄纸,捅开便能瞧出相似影跡。
而夜里,他便入林捕猎毒虫。
他不炼风息,不化毒变。只將毒液积攒著,静待时机到来。
控制蒙家的念头,他从未放弃。
只因突破口,已然有了人选。
......
那日午后,张南风正伏在土穴中养神,忽闻林间传来脚步声。他警觉探头,却见一个瘦小身影钻林而出。
张南风认得他,正是那日隨浓眉汉子擒住他的少年。
少年背挎钢叉,怀中鼓鼓囊囊,一路东张西望。
而早在蒙家人搜山之时,张南风便已留意到他。
他总吊在队伍之后,比自己藏得还要远,蒙家人往东,他便往西;蒙家人搜潭,他便蹲在坡上发呆,待眾人远去,再又独自上前搜索。
而他们目的却是一样的。皆是为了寻到自己。
可奇怪的是,当蒙家人放弃后,这少年依旧坚持每日进山,从未有过间断。
张南风观察多日,早已摸清些许底细——
蒙家寨中极少有孤身进山之人,即便有,也多是眼神刁毒,不好相与之辈。
唯独这少年,年纪轻轻,又心性单纯。
最好下手。
张南风尾隨其后,静静看著少年翻石头、扒草丛,忙得满头大汗。
他提前绕至少年之前,寻了一处绝佳之地——
此处两面高坡夹峙,藤蔓垂落如帘,將路径勒成一道狭缝。头顶自天隙漏下一束天光,如一柄金剑正正钉於径中。
张南风早已褪去偽装,一身金皮紫斑,被这束光浇得通透。
蒙近川哼著南疆俚曲走来,脚步骤然顿住。
他望见了——
前方小径尽头,天光之中,蹲著一尊金紫交映的奇物。
那奇物正静静望著他,眸中有著神性般的审视。
蒙近川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钢叉哐当脱手。
他怔怔望著张南风,手脚並用地爬近两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金......金蟾?”
见他靠近,张南风不躲不闪,只微微頷首。
这一頷首,如惊雷劈顶,震得蒙近川浑身剧颤,想爬爬不起,眼眶竟也红了。
张南风见他反应这般激烈,心中虽有疑惑,面上却仍作淡然。
他目光落向少年怀中,又以蹼指点了点地面,宛若一位神灵在索要贡品。
蒙近川一愣,隨即恍然醒悟,忙不迭从怀中掏出油纸裹著的乾粮,又解下腰间水囊,尽数堆至张南风面前。
可他想了想,犹觉不足,又將兜中几粒治瘴丸抖落出来。
张南风扫过一眼,未动乾粮水囊,只张口將那几粒药丸吞入腹中。
旋即他舌头翘起,一滴金莹毒液凝於舌尖,在日光下灿如熔金。
张南风將这滴金毒吐在一片阔叶上,推至蒙近川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跃入林影,消失不见。
一来一去,神意自明。
蒙近川跪伏在地,双手捧起那片阔叶,浑身抖如筛糠。
他望著叶上金毒,又望向张南风消失的方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剧痛传来,方知不是幻梦。
他泪水霎时滚落,朝著张南风消失的方向,重重叩首三次,顾不得捡拾乾粮水囊,只捧著叶子跌跌撞撞冲回寨子,边跑边喃喃自语,泪水混著笑容在脸上纵横,边跑边低声念叨:
“传说是真的......金蟾现世,蒙家中兴......”
张南风並未真正离去,隱於暗处望著少年狂奔而去的背影。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