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彻,寨子浸在晨雾里。
蒙石点选了十来名亲信,皆是寨中惯走老林的好手。
眾人一言不发,自西侧寨门鱼贯而出。蒙苍落在队末,一身素袍被山风吹得贴腰紧背,显出他清瘦雋挺的身形。
他刚跨出寨门,忽又停住。
寨门阴影之下,缩著一道瘦小身影。
“小川?”
蒙石先一步看见,眉头沉下,质问道:
“你蹲在此处做什么?”
那身影蹭地站起,正是蒙近川。
此刻时辰尚早,少年眼底却无半点惺忪,反倒亮得惊人。
“大伯,石头叔。”
他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隨即挺直腰杆,语速飞快:
“你们要进山寻那只灵种,对不对?”
蒙石闻言面色一沉,下意识望向身侧蒙苍。
蒙苍却笑了,眉眼温和,宛若书院先生瞧见弟子猜中谜题。
“哦?”
他负手而立,语声轻缓。
“你如何知晓?”
“猜的。”蒙近川挠挠头,眼底藏著得意。
“昨日从阿爸处出来后,我见石头叔进了你楼,离去时又行色匆匆......我想,你们定是商量好了要去寻那灵种,故而一早便在此等候了。
蒙石闻言愣住,一时竟不知该呵斥还是该夸。
蒙苍笑意愈深,蹲下身,与蒙近川平视。微薄晨光自他肩头漏下,將他俊雅的眉眼割得半明半暗。
“聪明。”他伸手,细细替少年拢好衣领。
“远比你哥通透。”
蒙近川被夸得耳根泛红,趁势恳请道:
“大伯,带我同去吧!我绝不添乱。”
蒙石在旁皱眉,出声劝阻:
“胡闹。你......”
“石头叔!”
蒙近川转向他,双手合十,神情恳切。
“我熟识各类毒虫,进山必能派上用场。况且昨日那灵种,是从我们三人眼前逃走,我也有责任......”
“不行。”
出声打断的是蒙苍。他仍笑著,却已站起身,居高临下望向身前少年。
见状,蒙近川嘴一瘪,眼底希冀淡去几分。
蒙苍抬手,掌心覆在他头顶,揉了揉。
“近川,你可知我蒙家先祖发跡,依仗的是什么?”
蒙近川一怔,脱口而出:
“金蟾!阿公说过,先祖得金蟾相助,才脱了奴籍,挣下这份基业!”
“正是。”
蒙苍頷首,缓缓续道:
“那金蟾不是凡物,乃是我蒙家气运所系。大伯知你素来好奇,本想寻个閒暇日子,將《南蒙旧事》好好说与你听,奈何近年寨中事务缠身,迟迟没能如愿......咱自家传说,可远比那东洲话本精彩多了。”
蒙近川呼吸急促,眼底泛起热切。
“那捲旧书锁在祖阁,需得大伯我亲自去取。”蒙苍话锋微顿,指尖自他头顶滑至肩头,拍了拍。
“不如这样!大伯將钥匙予你,你自行去看,且......”
他压低嗓音叮嘱道:
“我们此次进山,便是怀疑昨日灵物与那金蟾有渊源,因此,你取书与我们进山之事,万万不可让你阿爸得知,以他的性子,一旦知晓,这书怕是再也见不了天光,我们也不能再去寻那灵物,毕竟......”
蒙苍意味深长道:
“你阿爸那人......最厌先祖旧事,说是蛊惑人心。”
蒙近川心头一凛,脸庞褪去稚色,肃然点头。
蒙苍直起身,自怀中摸出钥匙递与蒙近川,脸上笑意不改:
“去吧,多看多学,嘴巴管好。可懂?”
“懂!”蒙近川又重重点头,满脸郑重,“我绝不告诉阿爸!大伯儘管放心!”
蒙苍再拍了拍他肩头,转身出寨。蒙石紧隨其后,临了又回望一眼,只见少年仍站於晨雾之中,小脸写满了嚮往。
......
待一行人影去远,蒙近川立在原地片刻,忽然扭头望向一眾吊脚楼之后。
“不带我......”他小声嘀咕,“我便自己去。”
他回屋抓了把治瘴丸揣入怀中,又抄起那柄从不离身的钢叉,循著蒙苍等人离去的方向,猫腰钻入林中。
......
寨外三里外土穴,张南风伏於其中。
倏忽间,细碎人声穿透薄雾,隨风传来。
张南风耳廓一颤,自穴中探出半颗脑袋。
土穴恰好正对入山小径。薄气繚绕之间,十数道人影正穿林而来。
他一眼便认出队伍里昨日那名浓眉汉子。
汉子身侧,还跟著个素袍男子。其人生得俊俏,气质温文尔雅,脸庞轮廓与那汉子隱隱相似,气度却更为沉稳。
“大哥,今日从何处开始搜?”蒙石低声问。
蒙苍抬眼望向密林,扫过每一处阴影,开口道:
“受惊之下,他必往深处逃窜。我们且沿著它昨日路径深入即可。”
身后眾人齐齐称是。
张南风伏在穴中,將对话尽数收入耳中。知晓了这一行人是为追捕自己而来,可他非但不惧,反倒生出几分兴味。
原来对我还不死心......
昨日是地形受制,且又来了猎犬,被擒实属倒霉,而今日......
他环伺了一圈周遭。
正好,借他们多探听些寨中情报。
待队伍前行数丈,他自穴中钻出,借林木掩身,隔了十余丈遥遥吊在队伍后方。
他静静观察,只见那素袍男子始终走在队首,不时抬手示意眾人停步。时而俯身查看地面,时而侧耳凝听,举止从容,不急不躁。
且他每次抬手,身后眾人便驻足,进退皆隨其令。
看来这人在寨中,地位不低。
张南风思忖之际,一阵山风自后方吹来,前方蒙苍脚步骤然一顿,鼻翼翕动。
下一瞬,他转过头,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朝张南风藏身之处掠来。
张南风心底骇然。
被发现了?不可能,我藏得这般远,且又隱蔽。
他当即欲退,可见对方並未上前,便又按捺下念头来。
“大哥?”蒙石察觉异样,低声唤道。
蒙苍抬手指向张南风所在灌木。
“那里有只毒物。”
两名蒙家汉子闻声摸刀。
“不必。”
蒙苍出声叫停二人。
“只是凡蟾一只,不值得费功夫。”
蒙石略有迟疑:
“顺手......”
蒙苍挥手打断道:
“莫要被旁事分了心神,误下正事。”
“大哥说的是。”
蒙苍环顾眾人,抬手虚划:
“分两路。老三,你带五人沿溪涧向上,我率余下人往沼泽西侧。无论哪路寻得踪跡,皆以哨音为號,明白么?”
“是!”
眾人应声,迅速分成两队,散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