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石將张南风之事一五一十说与蒙苍,事事巨细皆无遗漏。
言罢,又追问蒙苍,欲知晓张南风是何跟脚。
蒙苍听罢始末,默忖片刻,终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
他抬眼对上蒙石目光,温声问道:
“此事,你可与老二说了?”
蒙石面上闪过纠结,喉结几番滚动,据实回了话:
“方才......正从二哥处过来。”
“哦?“
蒙苍眉峰挑动,擒著笑意追问:
“他如何说?”
“二哥说,不差这一只......”蒙石瓮声瓮气,无奈答道。
蒙苍听完此话,陡然笑出声来。
只是笑声未散,他已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物什震颤。
“蠢货!”
他骂得突兀,嚇得蒙石一激灵。
“遣人去搜!务必將那毒物寻回!”
蒙石闻言一怔,隨即面露难色,拱手劝道:
“大哥,二哥是族长,族內调度人手皆是他说了算,不告知他......恐坏了规矩。”
蒙苍听得此言,当即斥骂道:
“老二?他也配?!”
他几步踱至窗前,背对蒙石,肩头起伏,似在强压怒火。
良久,他转过身来,面上怒色敛去,唯有一片寒意。
“老三,你以为我此番远行,是为游山玩水?”
而蒙石已额角见汗,心头惶惶,不敢接话。
“我此番远行,只为彻查我蒙家当年,究竟为何被逐出三十六洞之列!“
谈及此事,蒙苍咬牙切齿,字字饱喊恨意。
“可查来查去,方知根本不是受人排挤。皆是蒙烈自作主张,主动领著全族退至这『界碑山』!”
闻得这隱秘旧事,蒙石目光闪躲,神色慌张,支吾半晌吐不出一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蒙苍死死盯著他,眼中锐色难掩。
“此事內情,你早已知晓,对不对?”
蒙石垂首不语,算是默认。
见状,蒙苍倒未动怒,只低笑一声,透著惆悵与失望。
“我知你当年为何执意,將临海送去东洲。”他行至蒙石身侧,语气平淡,宛若閒话家常。
“你无非是想让他脱离南疆,脱离这日益飘摇的蒙家。可你可知晓,自打我们退居这界碑山,临海在做什么?”
自家儿子之事,蒙石怎会不知,可他仍梗著脖子不答。
见他不答,蒙苍面露恨铁不成钢之色,自顾自道:
“他冒著风险,源源不断地为老二掳掠东洲人口,交由老二。这些年经由他手的人口,早已过百。老二说是为练功。可究竟为何,谁又知晓?”
“老二不配坐族长之位!”
蒙苍抬手重重按在蒙石肩头,直视蒙石双眼,目光灼烫。
“老三,你助我夺权,一来,蒙家或可重兴,二来......也可让临海脱身。”
蒙石不敢与他对视,垂首默然良久,终究摇头:
“大哥,二哥的族长,是阿爸临终前亲选,他老人家更是再三叮嘱,我们兄弟不得手足相残......这些嘱託,大哥莫非忘了?”
蒙苍未答。
他缓缓抬手,周身泛起一层青芒。
青芒一显,蒙石只觉呼吸一窒,仿若万千细蛇顺毛孔钻入,又似有毒液在经脉中奔流,刺痛难捱。
蒙石骇然失声:
“大哥,你是何时......踏入的毒身境?!”
蒙苍笑而不语,收回青芒,负手而立。
“当年阿爸眼瞎。”他语气淡漠。
“我身为长子,且文韜武略哪样不胜老二?可他偏心!到头来呢?我蒙家落得今日这步田地。”
他再度目光灼灼望向蒙石,一字一顿:
“老三,助我!”
可蒙石仍是摇摆不定,始终不肯应允。
蒙苍深知自家三弟秉性,终是轻飘飘拋出一句。
“我已求得圣坛许诺。”
此言入耳,蒙石双目圆睁,眼底儘是难以置信。
“圣坛许诺,助我夺得族长之位。”蒙苍言得斩钉截铁,“並且,还会让蒙家重回三十六洞。”
蒙石如遭雷击,语声发颤,满是不解:
“为何?圣坛向来不插手洞族纷爭,为何突然......”
蒙苍笑而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此,蒙石不再多问,当即躬身一礼,神色已然决断:
“大哥。所需我做何事,儘管吩咐。”
“族长之事尚且不急。你去清点族人。不必多,亲信即可......今日且罢,明日天蒙蒙亮便隨我进山。”
蒙石应声领命退下,脚步比来时轻快,又比往常沉重。
......
夜幕垂下,压覆群山。
蒙家寨中千户灯火次第浮起,沿山势一层叠一层。寨內饮酒划拳,喧囂呼喝之声此起彼伏,被山风扯得极远。
寨门外,数辆板车缓缓入寨,车轮碾地沉缓,辙印深陷。车上货物被黑布裹得严实,与夜色融成一片,辨不清轮廓,亦看不出里头是何货物。
一树梢最高枝椏之上,张南风静静趴伏,將下方一切尽收眼底。
他要寻的助力,便是这蒙家寨。
修行之法,毒虫进补,这两件事。若只凭他自己,不知要耗去多少年月。
他虽知这寨子多半无他要的仙缘。可那又如何?只要能让这群人为他搜罗毒虫进补,便是另一条捷径。
而底气,便是他这两道神通。
只是该从何拿捏蒙家,他思来想去,一时也无从下手。
他低头看了看前肢。
金皮在月光下泛著萤光,格外显眼。
沉吟片刻,他陡然想起在林中寻毒果时,遇过一种青皮野果。
此果果瓤糜烂,涂於石上可染作褐色,数日不褪。当时他只觉无用,此刻想来,却是正好。
他下树,循著记忆折返山林深处。不多时,便已衔得数枚。
他將汁液挤出,涂遍周身。
金皮化作土色,紫斑化作污渍,乍一看,不过是只体態匀称,四肢修长的丑蛤蟆,再无半点神异。
身形偽装妥当。张南风绕行至蒙家寨外围,隨便寻得一隱蔽之处,掘出一穴,蜷身入其中。
他闔上眼,將万毒变虚境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坠入梦乡。
寨中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
唯有最高处楼阁之上,一点烛火未熄,宛若夜幕上一只独眼,冷冷注视著南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