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风才转得三巡,便散作无形。
张南风默然。
一道倾尽所有的旋风,到头来却这般短暂。
看来,不踏入修行,神通终究是难以久持。
而寻修行之法又是道阻且长,且非得神通大成,他才有底气走出山林。这般进退维谷,竟似又困入死局。
他再度沉入虚境,欲从中寻得破局之法。
一遍遍观想,一次次推演,每一次都有新的领悟。
他解锁了更多毒力变化。
然无论何种变化,皆需毒液为基,若再算上凝练风息所耗,所需之量不可想像。
张南风思索盘算著,眼底生起一抹决然。
或许,得有一点外力相助......
他望著方才的来路,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成型。
......
蒙家寨依山而建,千栋吊脚楼附於陡坡之上。
楼均以木为骨,树皮为瓦,底层架空避潮湿,上层居人。
楼与楼间以竹廊勾连,廊下悬著五彩幡旗,山风一过,满寨儘是烈响。
寨中石径蜿蜒,行人多著靛蓝粗布短打,腰束麻絛,足蹬草履。
然而在这满寨南疆衣衫中,却夹杂著数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有人身著宽袖长袍,步履从容。亦有商贾模样之人,头戴方巾,正与寨中人在吊脚楼下交割货物。
寨子最高处,一栋吊脚楼巍然独立,比周遭楼宇高出数丈,楼体绘满彩绘,儘是毒虫异兽,其中又以毒蟾纹样最多、最为醒目。
楼內顶层,窗欞蔽日,灯火幽暗。
四道身影位於堂中——
蒙石坐於首座下席,浓眉紧锁,面色沉凝;身侧的蒙远山姿態恭谨;蒙近川则缩在兄长身旁,平日里话多的少年此刻竟抿紧嘴唇,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得极轻。
堂中主位,端坐一名光头男人。
那人身形枯瘦,一袭黑袍松垮掛身,裸露在外的肌肤惨白泛青,全无活人血色。
最为骇人之处,是他皮肉嵌满蛇鳞甲片,与肌肤几乎融为一体。
他开口,声如洪钟:
“说吧。何事值得你扰我练功。”
蒙石清清嗓,沉声道:
“二哥,今日入山,我寻得一只灵种。”
“哦?说来听听。”
“此灵种似鼠似蟾,金肤紫斑,四肢修长。只是......”
蒙烈闻言,兴致稍起:
“只是什么?可曾將其擒回?”
蒙石面色一滯,略显汗顏地垂首道:
“......被它逃了。”
“逃了?”
“那灵种趁我不备,破篓而出,我追之不及,终是失了踪跡。”
蒙石顿了顿。
“二哥,此兽神异非凡,口吐的金毒,竟能蚀穿我以蛇缠竹编制的竹篓......”
“跑了便罢了。”蒙烈淡淡打断,语气轻慢,“南疆毒虫千万,不差这一只。”
蒙石一怔,急道:
“二哥,此物不同!它......“
蒙烈抬眼,冷眼將蒙石话语截住。
蒙石喉头一哽,却仍不死心:
“二哥,遣人去搜捕,未必不能寻回。若能得之,或可成我蒙家重回三十六洞的助力!”
旁侧蒙远山见父亲面色已是不善,但念及三叔所言,终是忍不住躬身道:
“父亲,三叔所言非虚,那灵种確有......”
“够了。”
蒙烈话音不高,压迫感却极强。
他缓缓起身,黑袍无风自盪,案上盏中茶水无声化作黑水。
蒙远山、蒙近川浑身一颤,面色瞬间惨白。蒙石亦是额头见汗,却强撑著未退。
蒙烈俯视著蒙远山,语声无半分温情:
“远山,你毒功修至第几重?”
蒙远山强压颤慄,恭声应道:
“回父亲...將...將至『引毒境』。”
“將至?”蒙烈语气冰寒。
“你今年十五,若十六前不能入引毒境,便不配做蒙家少族长。何事该操心,何事不该操心,你不懂吗?”
“是。”蒙远山垂首,语声乾涩。
蒙烈目光扫过蒙近川,未作半分停留。
他转看向蒙石,语气稍缓,却仍含著不耐:
“老三,你近年愈发浮躁。一只毒虫罢了,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蒙石张了张嘴,终是躬身:
“二哥教训得是。”
“都退下吧。“
蒙烈挥挥手,回身落座,双眼半闔,神色间满是烦闷。
蒙远山、蒙近川二人躬身行礼,蒙石亦垂首退出。
......
三人行至廊间,蒙远山向蒙石一揖:
“三叔,侄儿先行告退。”
蒙石頷首,拍了拍他肩头:
“去吧,莫让你父亲失望。”
蒙远山转身,步履匆匆离去。
蒙近川却未即刻动身。
他望著兄长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唇角扬起,全无被父亲漠视的郁色。
“石头叔。“他凑近蒙石,声音压低,却依旧跳脱。
“临海哥哥此次从东洲运来的货物里,可有新书?”
蒙石被问得一怔,旋即苦笑:
“你问我作甚?我今日哪有功夫查验货物?“
“那您可知大概?”蒙近川不依不饶,“东洲的书坊近来可有新刊的典籍?游记、杂谈,或是话本都行......”
“不知。”蒙石被他缠得头疼,摆摆手,“你自去寻你临海哥哥便是,他应还在清点。”
“谢石头叔!”蒙近川拱手一礼,转身便跑,身形轻快如山雀。
蒙石望著他背影,轻嘆摇头。
蒙烈的態度,令他心头鬱结。
那只灵种绝非寻常毒物,二哥却如此轻慢......莫非,是他近年修那“蛇蜕“毒功,性情愈发偏执了?
思及此,蒙石眸色一定。
不行,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他转身下楼,穿行於寨中。
待行至寨子西侧一座三层木楼前,一把拽住门口一个昏昏打盹的蒙家人。
那人惊醒,见是蒙石,慌忙躬身:
“三、三爷?”
“大爷可回寨了?”蒙石沉声问。
“刚、刚回!”那人连忙点头。“正在更衣......”
话音未落,蒙石已推门直入。
楼內,一道清瘦身影对铜镜而立,由侍女为其系上最后一枚盘扣。
那人转过身来。
眉眼生得极为俊俏,下頜线条柔和,一双眸清亮温润,浑身上下一派书生气韵,像是自书院中走出的文雅士子。
若非眉宇间与蒙石相似,任谁见了,也认不出他出身蒙家,更不会想到,他是土生土长的南疆之人。
“老三?”蒙苍见他仓促闯入,眉头一挑,笑意温温,“何事急成这样?”
蒙石屏退侍女,反手闔门,快步上前急声道:
“大哥,今日我在林中遇一灵种,却被它遁走。二哥不以为意,可我总觉得......有些可惜。”
蒙苍露出玩味笑意:
“哦?能让老三你如此上心,且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