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將茶盏放回桌上。
“一个男人,有了钱,有了閒,又有了名声,便会想要些別的东西。”
吴用看著刘备,等待著下文。
“美色,便是其中最要命的一种。”
刘备的目光投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那阎婆惜,既然能被他看上,姿色想必不差。一个唱曲的烟花女子,见惯了捧高踩低,最懂人心。她今日能为了钱財委身於宋江,明日就能为了更多的钱財,委身於旁人。”
“王婆说,她贪得无厌。这种女人,就像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宋江如今用钱养著她,尚能维持。可一旦宋江拿不出更多的钱,或是她遇到了一个比宋江更有钱、更年轻、更能討她欢心的男人,你猜会如何?”
吴用摇著扇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王婆说的那个“白面小生”。
“哥哥是说,那阎婆惜,会给宋江招来祸事?”
刘备点头:“一定会。”
“宋江是县衙押司,经手的都是机密文书。他与江湖中人又有书信往来。这些东西,平日里放在家里,自然无事。可若是被一个贪得无厌、又另有新欢的枕边人拿住了把柄……”
刘备没有再说下去。
吴用却已经听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哥哥会说宋江“大难临头”。
这位及时雨,用自己的善名和人情,在鄆城县织了一张大网。
可他却不知,身边睡著一个毒蝎子。
“此人,”刘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可为友,却不可共事。”
吴用一愣:“哥哥此话何意?”
“他身为官吏,却与江湖中人称兄道弟。看似黑白两道通吃,实则两边都未曾真正放下。他凭藉押司这个身份吃了这些年的好处,等他一旦东窗事发,因那阎婆惜身败名裂,他便一定会想要有朝一日能洗白自己,重回体制。两边都想要,往往便是两边都无法得到。”
刘备喝了口茶。
“所以,作为朋友,他讲究江湖义气两肋插刀,没有问题。我们可以用他的名,用他的人脉,用他对官府的熟悉,但绝不能將他视作可以託付生死、一同起事的兄弟。”
吴用站起身,对著刘备长长一揖。
“哥哥一席话,令小弟茅塞顿开。”
他坐回原位,神情凝重了许多。
“那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刘备將茶碗放下。
“既然要借他的势,便不能偷偷摸摸。”
“明日,你以我东溪村保正的名义,送一份正式的拜帖。”
吴用眼中一亮:“哥哥要亲自去见他?”
“不错。”刘备道:“我要看看,这位名满山东的及时雨,究竟是真英雄,还是假豪杰。”
吴用笑道:“小弟明白了。只是这拜帖,该如何写?”
刘备想了想。
“就写,东溪村故人晁盖,久慕押司大名,特来拜会。”
第二日清晨,吴用便去了昨日那家茶坊。
王婆见了他,笑得脸上像开了花。
“先生今日来得这般早。”
吴用將一份写好的拜帖,连同一块碎银,一同放在桌上。
“王婆,有桩生意,想请你帮忙。”
王婆拿起银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先生但说无妨。”
“这份拜帖,还请王婆差个机灵的人,送到县衙宋押司的府上。”吴用压低了声音:“此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王婆將拜帖和银子一同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胸口。
“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
日头偏西,天边烧起一片晚霞。
刘备与吴用二人,换上了一身乾净的体面衣裳,来到县西的一处宅院前。
这宅院不大,青砖灰瓦,门前栽著两棵柳树,看起来颇为雅致。
吴用上前,叩响了门环。
不片刻,院內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哎呀!晁保正大驾光临,宋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只见宋江快步从院中走出,他依旧是那身公服,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刘备拱手还礼。
“宋押司客气了。晁盖冒昧来访,还望不要打扰。”
宋江一把拉住刘备的手臂,显得极为亲热。
“说的哪里话!我平日里在江湖上,听得最多的,便是晁盖哥哥仗义疏財的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快,里面请!”
他將二人迎进正堂,分宾主落座,又立刻吩咐下人看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江湖上的传闻軼事。
宋江不住口地夸讚晁盖是如何的英雄了得,义薄云天。
刘备也称讚宋江是如何的扶危济困,名不虚传。
一番话说下来,堂上的气氛热络无比,仿佛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待茶水端上,宋江挥退了下人,这才压低声音,切入正题。
“晁盖哥哥,你我非是外人。今日前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说无妨,只要是兄弟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刘备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长长嘆了口气。
“我最近,確实是遇到了一桩烦心事。”
宋江身体微微前倾。
“哥哥请讲。”
刘备道:“贤弟也知,今年大旱,田地里收成不好。官府又催得紧,以致流民四起。我看著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实在於心不忍,便在庄子里收留了一些。”
宋江闻言,脸上露出感佩之色。
“哥哥高义!这等乱世,能有哥哥这般心怀百姓之人,实乃百姓之福!”
刘备苦笑一声。
“贤弟谬讚了。只是这人一多,每日的嚼用,便如流水一般。我庄上虽有些薄產,但也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宋江一听,立刻一拍大腿。
“我当是什么事!哥哥稍待!”
他说著便要起身,往后堂走去。
刘备连忙拉住他。
“贤弟误会了!我今日前来,並非是向贤弟求告的。”
宋江一愣。
“那哥哥的意思是?”
刘备回道:“总是靠著贤弟接济,终非长久之计。我是想问问贤弟,在这鄆城县左近,可有什么安稳的营生路子,能让我挣些钱粮,也好养活那一庄子的老小?”
宋江听了这话,对刘备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不愧是托塔天王,想的果然长远。
他在官场多年,迎来送往,见的都是些打秋风、求人情的。
像刘备这般,主动寻求出路的,还是头一个。
宋江沉吟片刻,他是这鄆城县的地头蛇,对各种门道了如指掌。
“哥哥若想做得安稳,又有大利可图,倒有几条路子。”
“愿闻其详。”
“其一,是私盐。梁山泊左近,官府的盐引管不到,私盐贩子极多。只是这条路子,风险太大,时常要与官府和別的盐帮火併,哥哥手下虽有庄客,却也未必划算。”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其二,是粮食。如今粮价飞涨,哥哥若有本钱,可从外地贩粮来此,转手便是一倍的利。只是这粮食买卖,需得有官府的路引,否则便是走私,一旦被查,人货两空。”
“其三,”宋江压低了声音:“便是与北地做些皮货、药材的买卖。如今辽国势弱,关卡鬆弛,利润极高。只是……”
他看了一眼刘备。
“这条路,也需打点好沿途的官府將领,否则,一个通敌的罪名扣下来,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刘备听完,站起身,对著宋江郑重一拜。
“多谢贤弟指点迷津,兄弟心中有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根金条,放在桌上。
“兄弟想做这粮食买卖。只是这官府的路引,还有与县尊相公那边的打点,兄弟人生地不熟,实在是没有门路。还想请贤弟帮忙引见一二。”
宋江急忙把金条推回去,道:“这有何难!时文彬相公那里,小弟我还有几分薄面。哥哥放心,此事包在我的身上!”
刘备大喜:“若此事能成,我愿將生意一成的利,分给贤弟。”
宋江闻言,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哥哥这是做什么!你我兄弟,何谈这些!你若再提此事,便是看不起我宋江!”
他说著指了指那两根金条:“这钱,哥哥且拿去。打点相公那里,自有我来周旋。”
刘备却不肯收。
“贤弟,亲兄弟,明算帐。兄弟不能让贤弟白白费心。这钱,贤弟若是不收,兄弟这生意,也做得不安心。”
两人推让一番,宋江拗不过,只得说道:“也罢。不过这钱,我不能收。哥哥若真想打点,我倒有个建议。”
他凑到刘备耳边。
“时相公为人,有些……贪墨。你这生意,不妨分他两成乾股。如此,以后在鄆城县,便可畅行无阻。”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多谢贤弟提点。”
他收回金子,再次对宋江行了一礼。
“天色不早,我等也该告辞了。改日再来叨扰。”
“哥哥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