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客栈,吴用关上房门。
“哥哥,这宋江……”
刘备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他是个聪明人。”
“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必须结交。”
“他帮那个老汉,是因为老汉对他毫无威胁,又能为他博得一个好名声。”
“他帮我们,是因为我们在江湖上有些好名声,结交我们,对他日后有大用。”
吴用恍然。
“所以,他今日表现得越是热络,越是仗义,就越说明,他所图甚大。”
刘备喝了口水。
“他想用人情做韁绳,套住天下好汉,为他所用。”
“只可惜,他的韁绳,先被一个女人套住了。有野心,却不会识人。与虎为伴,终会为虎所伤。”
吴用摇了下扇子,低声笑了起来。
“哥哥慧眼如炬。”
刘备將茶杯放下。
“明日见过时文彬,我们便著手准备下一步计划。”
“是,哥哥。”
……
与此同时。
大名府,留守司。
夜已深。
梁中书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杨志一身尘土,甲冑未解,单膝跪在堂下。
他的左肩缠著厚厚的绷带,隱隱有血跡渗出。
老都管跪伏在他身边,浑身颤抖。
梁中书坐在案后,面色阴沉地看著杨志。
“你说,你踏平了梁山,杀了贼首王伦?”梁中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杨志將头垂得更低。
“是。末將领兵攻山,贼寇顽抗,末將……末將亲手斩杀了贼首王伦、杜迁、宋万等人,捣毁了贼巢。”
梁中书冷笑一声。
“那生辰纲呢?”
杨志的身体,微微一颤。
“回相公。末將……末將搜遍了整个梁山,也不见生辰纲的踪跡。”
“啪!”
梁中书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废物!”
他站起身,走到杨志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杨志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我给你三千兵马,十艘战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梁中书怒不可遏。
老都管此时跟杨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急忙解释:“相公息怒,杨都监虽然没能找回生辰纲,却也缴获了贼寇多年来私藏的財物,数量不少。”
梁中书当即一伸手:“拿来我看。”
杨志咬著牙,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財物尽数在此,请相公过目。”
梁中书一把夺过册子,草草翻了几页。
金银器皿、綾罗绸缎、古玩字画……林林总总,加起来估值也有三四万贯。
他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那林冲呢?”
杨志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末將无能。那林冲,狡猾无比。末將攻山之时,他並未在山上。据贼首王伦临死前招供,林冲早已与他反目,带著生辰纲,远走高飞了。”
梁中书的眉头,皱了起来。
“此话当真?”
杨志道:“王伦那廝,被打得只剩半口气,想来不敢说谎。而且,末將也觉得,此事大有蹊蹺。”
梁中书重新坐回椅子上。
“说。”
杨志整理了一下思绪。
“相公您想,那王伦不过一介酸儒,手下杜迁、宋万,皆是碌碌之辈。梁山泊若无林冲这等绝顶高手坐镇,如何能屡次劫掠官府,安然无恙?”
“末將斗胆猜测,这王伦,从始至终,都只是林冲推到明面上的一个傀儡。”
“此次我大军压境,林冲深知事不可为,便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他故意让王伦留守山寨,吸引我军主力。他自己,则趁机带著生辰纲,逃之夭夭。”
“他这是拿整个梁山泊的基业,和所有嘍囉的性命,给他自己做了替死鬼!”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將林冲的狡诈狠毒,刻画得入木三分。
也把他杨志的失败,衬托得不那么无能。
梁中书的脸色,变幻不定。
“此计,確有几分道理。如此看来,这林冲,非但是个武夫,还颇有智谋,实乃心腹大患。”
梁中书长嘆一口气。
他知道,生辰纲是追不回来了。
如今,只能儘量挽回损失。
他看著杨志,冷冷地说道:“你再把当日受袭时的情景好好讲一遍。”
杨志讲完,梁中书微微眯起眼睛:“也就是说,除了林冲,那个使双剑的高手你也没见到?”
杨志点头:“没见到。”
梁中书问:“可还记得他们长相?”
杨志答:“记得!那使双剑之人一双剑眉,没留鬍子,皮肤黝黑。还有一人是个没头髮没鬍子没眉毛的头陀,剩余四人倒只是普通山贼打扮。”
梁中书狠狠一拍桌子:“画像,通缉!”
“是!”
梁中书又喘了几口粗气,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杨志。”
“末將在。”
“本官再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杨志精神一振。
“请相公吩咐!”
梁中书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扔到他面前。
“近来,我大名府地界,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尤其是东平府与济州府交界的几处地面,有人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意图不轨。”
杨志的心,猛地一跳。
梁中书继续说道:“我命你,即刻带五百精兵,前往济州府,协助当地官府,清剿匪患。”
“凡是发现有私自屯粮、招募流民的庄园豪强,一概以谋逆论处。”
“查抄的家產,尽数用来填补生辰纲的亏空。”
“你,可听明白了?”
杨志捡起地上的公文,眼中满是决绝。
“末將领命!”
……
第二日一早,宋江便亲自赶著一辆马车,来到了客栈门口。
他换了一身便服,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的笑容。
“晁盖哥哥,小弟来迟了。”
刘备与吴用上了车。
“有劳贤弟。”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这里便是鄆城县知县,时文彬的府邸。
宋江跳下车,熟门熟路地走到侧门,与门房低语了几句,又塞过去一串铜钱。
门房立刻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將三人引了进去。
穿过花园,绕过影壁,三人在一处清静的书房里,见到了这位鄆城县的父母官。
时文彬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留著一部打理得十分整齐的鬍鬚。
他穿著一身宽鬆的绸衫,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核桃。
“相公,东溪村的晁保正到了。”宋江上前,躬身行礼。
时文彬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打量了刘备一番。
“你就是晁盖?”
刘备拱手。
“草民晁盖,见过县尊相公。”
时文彬“嗯”了一声,將目光转向宋江。
“宋押司,你昨晚特来与本官说的,就是他?”
宋江连忙应道:“正是。晁保正为人忠厚,乐善好施,如今想为朝廷分忧,贩粮賑济流民,还请相公行个方便。”
时文彬不置可否,只是看著刘备。
“贩粮是好事。只是这路引文书,按朝廷法度,须得有大户人家做保,还要缴纳一笔不菲的税银。”
刘备上前一步。
“草民明白。只是草民想做的,並非寻常的粮食买卖。”
时文彬的眉毛动了一下。
“哦?”
刘备从怀中,取出一块用黑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
他没有打开。
“草民想將这生意,与相公合做。草民出本钱,出人手。相公只需坐镇鄆城,为草民行个方便即可。”
“事成之后,所有盈利,相公占两成。”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时文彬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动的声音。
宋江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许久,时文彬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看著刘备,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晁保正果然是个爽快人。”
“本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就是分內之事。谈钱,就俗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著手。
“本官听说,城西的官仓,前些时日因为雨水渗漏,已经废弃了。那地方够大,又靠著码头,晁保正若是不嫌弃,便先拿去用著吧。”
“至於路引文书,你让宋押司明日来取便是。”
刘备对著他的背影,深深一揖。
“多谢相公。”
时文彬挥了挥手。
“去吧。”
从县衙出来,宋江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真切了几分。
“哥哥,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时相公为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刘备笑了笑。
“全赖贤弟周旋。”